襄樊的整补转眼过了月余,独立旅的弟兄们养足了精神,枪械弹药也补充了些,操场上每天都回荡着喊杀声,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劲。这天午后,师部的传令兵快马赶到,带来了一封加急电报。
周正明和杨文斌在旅部拆开电报,脸色渐渐凝重。电报上只有一个任务:三日内,炸毁日军设在三义桥镇的军火库,断绝其向前线输送弹药的通道,不惜一切代价。
“三义桥是日军的后勤枢纽,军火库肯定守卫森严。”杨文斌指着地图上的三义桥镇,“镇子不大,但四周有炮楼,进出都要盘查,硬闯怕是要吃亏。”
周正明手指敲着桌子,沉思片刻:“召集骨干,开个会。”
二十分钟后,旅部的小屋里挤满了人,营长、连长们围着桌子,个个神色严肃。
“师部的命令下来了,炸掉三义桥的军火库。”周正明开门见山,“都说说,怎么打?”
“旅长,我看直接强攻!”一个黑脸营长猛地拍桌子,“咱们独立旅刚成立,正该立个功,让师部看看咱们的能耐!”
“不行,鬼子人少但火力强,又是守在仓库里,强攻就是硬碰硬,太吃亏。”另一个营长摇头,“我看不如夜袭,摸进去炸了就跑。”
“夜袭也得摸清路数,仓库周围有没有暗哨?铁丝网有没有缺口?这些都不知道,瞎摸就是送死。”副旅长杨文斌接话道。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不休,周正明没说话,目光落在角落里的陈铮身上:“陈铮,说说你的想法。”
陈铮往前一步,指着地图上的三义桥镇:“旅长,副旅长,我觉得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怎么打,是摸清楚情况。鬼子的兵力多少?军火库具体在哪?炮楼的位置、巡逻队的路线、铁丝网的薄弱点……这些都不知道,强攻也好,夜袭也罢,都是瞎撞。”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我提议,先潜入三义桥,把鬼子的兵力部署、火力点全都摸清楚,画成图带回来。到时候再根据情况定计划,成功率才能高。”
屋里安静了片刻,杨文斌率先点头:“有道理。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盲目动手,只会白白牺牲。”
周正明一拍桌子:“就这么定了。”目光再次看向陈铮,“那这侦察任务,就交给你了。”
“是!”陈铮立正,“保证完成任务。”
“我再给你派几个精明的弟兄,陪着你去。”周正明说。
陈铮却摇了摇头:“人多了反而显眼。我想请一个人陪我去——薛晴。”
话音刚落,众人皆一愣。
陈铮继续说道:“她懂日语,应变快,而且……我们可以假扮逃难的夫妻,在镇上活动不容易引人注意。”
周正明想了想,觉得有理。薛晴在滕县时就表现得沉稳机敏,确实是合适的人选。他点了点头:“行,我让人去师部跟她说。”
师部的薛晴接到消息时,正在整理伤员的档案。听说是和陈铮一起去三义桥镇侦察,她几乎没犹豫就答应了:“我这就去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传令兵回道。
第二天拂晓,独立旅的驻地外,陈铮已经换了一身行头——藏青色的长袍马褂,头戴一顶灰色礼帽,手里拎着个旧皮箱,看着像个走南闯北的小商贩。
薛晴则穿了件素白色的旗袍,头发挽成发髻,插着一支银簪固定,脸上略施薄粉,穿着一双黑色高跟鞋,身姿亭亭玉立,宛如逃难的大家闺秀,全然没了往日女军官的冷硬。
周正明和杨文斌来送行,递给陈铮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几块大洋,还有一把袖珍手枪,藏好了。万事小心,我们在镇外的破庙里等你们消息,三天为限。”
陈铮接过油纸包:“是!”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多说,转身朝着三义桥镇的方向走去。清晨的薄雾笼罩着小路,他们的身影渐渐融入晨光里,像两粒投入湖面的石子,悄然无声,却带着搅动风浪的决心。
日头爬到头顶时,三义桥镇的轮廓终于清晰起来。镇子外围有一圈矮墙,虽然不算坚固,却被日军修得严严实实,四个城门都设了岗哨,城门口的鬼子和伪军正挨个盘查出入的行人,手中的枪托肆意推搡百姓,气焰嚣张。
薛晴看着那几道关卡,脚步慢了些,脸上掠过一丝忧色,低声道:“陈铮,我们……没有良民证。这可怎么办?”
日军占领后,在镇上推行良民证,没有证件的人根本进不了城。刚才只顾着赶路,倒把这茬忘了。
陈铮却半点不急,眼珠转了转,忽然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别担心,我有办法。”
话音刚落,他伸手就挽住了薛晴的胳膊,动作亲昵得像是多年的夫妻。
薛晴猝不及防,脸“腾”地一下红了,又羞又气,狠狠瞪了他一眼,胳膊肘往他肋下撞了一下,心里暗骂:混蛋,这时候还没个正经!
可眼下正是关键时候,她只能忍着,顺势往陈铮身边靠了靠,假装娇羞地低下头。
两人刚走到城门口,一个穿着土黄色军装、斜挎着步枪的伪军就伸胳膊拦住了他们:“站住!干什么的?”
陈铮立刻堆起满脸笑容,点头哈腰的样子活像个跑江湖的:“老总,您辛苦!俺和内人是从徐州逃难来的,听说三义桥这边还算太平,想来城里做点小买卖,混口饭吃,还望老总行个方便!”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往伪军手里塞了个小布包。伪军捏了捏,入手沉甸甸、圆滚滚的,立刻眉开眼笑,掂量出是银元,手一松就把布包揣进了怀里。
“徐州来的?”伪军假模假样地问了句,眼睛却在薛晴身上溜了一圈,见她穿着旗袍,气质不像普通乡下妇人,又多了个心眼,“有良民证吗?”
陈铮脸上的笑更殷勤了:“哎呀老总,逃难路上兵荒马乱的,那玩意儿早丢了!您看俺们夫妻俩,一个做小买卖的,一个妇道人家,能有啥坏心思?就是想进城找个地方落脚,给老总们添不了麻烦。”
他说着,又往伪军手里塞了枚银元,声音压得更低:“这点小意思,老总买包烟抽。您高抬贵手,俺们进去了,往后做了买卖,少不了孝敬您。”
伪军掂了掂手里的银元,又看了看陈铮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再瞧瞧薛晴低眉顺眼的模样,觉得确实不像探子,便挥了挥手:“进去吧进去吧,少在镇上瞎逛,规矩点!”
“哎哎!多谢老总!多谢老总!”陈铮连忙点头,拉着薛晴就往里走。
刚过城门,远离岗哨视线。薛晴猛地甩开他的手,压低声音嗔怒道:“你刚才干什么?!”
陈铮回头看了眼岗哨,见没人注意他们,才嘿嘿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的大小姐,演戏嘛,当然得像点。你想啊,哪有夫妻走路隔着三尺远的?不亲密点,那伪军能信?”
他凑近了些,声音放轻:“放心,我有分寸。咱们先找个地方落脚,再慢慢探消息。”
薛晴被他堵得没话说,想想刚才确实是情急之下的权宜之计,只能瞪了他一眼。
三义桥镇里倒是热闹,街上有卖菜的、修鞋的,还有几家开着门的杂货铺,只是行人大多面带愁容,脚步匆匆。偶尔能看到巡逻的鬼子兵大摇大摆地走过,百姓们都吓得赶紧低头让路。
“先找家客栈住下。”陈铮低声道,眼睛却在四处打量——街道两旁的房屋布局、路口的岔道、远处隐约可见的炮楼……都被他记在心里。
薛晴也收起了情绪,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尤其是那些穿着军装的人,听着他们的谈话,试图从中捕捉有用的信息。
走到街尾,他们找到一家不起眼的“福来客栈。”
刚掀开门帘进店,店掌柜眼尖,立刻满脸堆笑迎上来:“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陈铮笑着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走南闯北的商贩气,“掌柜的,给开一间西房。”
店掌柜的目光在薛晴身上溜了一圈,听得“西房”二字,先是微微一怔,转瞬又堆起一脸格外殷勤的笑,连连点头:“哦,西房呐,有有有!不瞒客官,小店这西房,可是僻静又敞亮的上等房。”
陈铮不再多言,付了定金取过钥匙,引着薛晴径直上了二楼客房。
关上门的瞬间,陈铮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脚步轻得像猫,几步蹭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打量,声音压得极低:“东门两个岗哨,街心路口有鬼子小队巡逻,西边那座大院,门口双岗,十有八九就是军火库……”
薛晴也凑到窗边,指尖轻轻按在窗沿上,目光扫过街面,低声接话:“我刚才听见几个伪军闲聊,说仓库那边加了岗,就是指这儿。得想办法摸近了看清楚。”
陈铮点头,转身从包袱里摸出纸笔,笔锋刚落,他忽然顿住,眉峰拧起,若有所思地看向房门方向。方才进店时,店掌柜那色眯眯黏在薛晴身上的目光、听说要西房时那一闪而过的异样愣神,根本不像正经生意人该有的反应。
“不对劲。”陈铮低声自语,声音冷得像冰。
“怎么了?”薛晴立刻警觉,手不自觉按向腰间藏着的袖珍手枪。
陈铮一把抓过礼帽扣在头上,反手攥住薛晴的手腕,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语速极快:“这店有问题,赶紧走,换地方。”
两人快步下楼,一楼柜台果然空空荡荡,店掌柜早已没了踪影。
这一下彻底坐实了陈铮的判断,两人不敢多耽搁,快步离店,径直往镇子另一头走去,另寻了一家客栈落脚。
付完钱上楼进了房间,薛晴才稍稍松口气,倒了杯水抿了一口,抬眼问道:“你怎么看出那家店有问题的?”
陈铮看着她,忍不住笑了笑:“我的大小姐,你是真没察觉,还是故意装糊涂?”
薛晴将茶杯轻轻一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别绕弯子,有话直说。”
陈铮收了笑,往窗边靠了靠,确认外面没人,才压低声音开口:
“进门那会儿,那掌柜的眼睛就没从你身上挪开过,眼神黏糊糊的,根本不是看正经客人的样子。”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还有我说要西房的时候,他明显愣了一下。跑江湖开客栈的,天天有人要僻静房间,他不该是那副反应。加上我们前脚刚上楼,他人就没影了,十有八九是去给鬼子或者伪军报信了。”
薛晴脸色微凝:“就凭这些?”
“敌后侦察,凭的就是这些不起眼的细节。”陈铮声音很轻,却异常笃定,“宁可错走一家店,不能拿命赌一次。真等他们把门锁了,咱们俩插翅都难飞。”
他看向薛晴,语气又松了些,带点无奈的笑意:
“再说了,你这身长相气质,往伪军眼线堆里一站,跟盏灯似的,人家不盯你盯谁?”
薛晴闻言,耳根先泛起一层淡红,脸颊跟着热了起来,伸手轻轻掐了陈铮胳膊一下,带着几分恼意嗔道:“你混蛋。”
陈铮吃了一记,却半点不恼,嘴角噙着浅笑,眼底满是纵容。
薛晴抬眼撞进他的目光,脑海里倏忽闪过城门口他猝然挽住自己胳膊的画面,那份突如其来的亲昵感再次涌上心头,脸颊烫得更甚,连忙别过头去,指尖故作镇定地整理着旗袍裙摆,心跳却莫名乱了节拍,心里乱糟糟的。
这三义桥镇,四处都是日军与伪军的眼线,步步皆是险境,果然难闯。而身边这个男人,时而油嘴滑舌惹人恼火,时而又敏锐果决,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杂念,眼神重新变得清明。眼下摸清日军军火库布防才是头等大事,绝不能被这些儿女情长分了心神,误了任务。
窗外的日头缓缓西斜,镇上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烟火气里,却藏着挥之不去的紧绷与危险。这是日军盘踞的地盘,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每一步都得如履薄冰。
陈铮低头将布防图最后一笔补全,仔细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襟里,抬眼看向薛晴,语气笃定:“晚上行动,先去西边那座可疑大院探查,十有八九就是日军军火库。”
薛晴立刻应声,态度坚决:“我跟你一起去。”
“你留在客栈。”陈铮当即摇头否决,眉头微蹙,语气里满是担忧,“夜里镇上戒备更严,岗哨密布,你一个女子行动不便,太过危险。我独自前去更灵活,一旦有情况,我立刻折返回来与你汇合。”
薛晴刚要开口争辩,就被陈铮斩钉截铁的声音打断:“这是命令。你留在客栈守着,也是为咱们留好接应的后路。”
她望着陈铮眼神里不容置疑的坚定,知晓他是为了自己的安全考量,终究没再坚持,只是轻声叮嘱,语气里满是关切:“那你千万小心,遇事别硬扛,安全第一。”
陈铮笑着点头,语气轻松却透着底气:“放心,我这条命还要留着打鬼子,金贵得很。”
夜色缓缓笼罩了三义桥镇,零星的灯火次第亮起,却照不亮街巷深处暗藏的危机与杀机。冷风穿街而过,带着几分肃杀,陈铮与薛晴的敌后侦察之路,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