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埔魂 川军骨(1 / 1)

陈铮出狱后的第七天,便带着直属营在刘家集打了一场酣畅淋漓的伏击战。

此前情报确凿,一支日军运输中队将途经刘家集,向前线输送弹药与军需补给。陈铮提前一日,带着几名连长踏遍周边所有地形,将每一道沟壑、每一处山梁都摸得通透,最终选定两山夹一沟的天然险地,布下天罗地网般的伏击圈。

正午时分,日军运输中队如期驶入伏击圈,与情报分毫不差——十二辆满载辎重的汽车,整整一个中队的押运兵力,队形松散地朝着沟内行进。

刘大个打开机枪保险,压低声音急问:“营长,打不打?”

陈铮抬手按住他的肩头,声音沉定有力:“别慌,传令弟兄们都绷紧弦,先放先头部队过去,打蛇打七寸,等鬼子主力进了沟再动手。”

“明白!”刘大个重重点头,转身压低声音将命令挨个传下去,埋伏在山坡后的战士们尽数屏息凝神,死死盯着沟底的日军。

待日军先头部队尽数过境,陈铮精准估算好射击距离,攥紧拳头猛地挥下,厉声暴喝:“打!”

一声令下,两侧山坡上的直属营火力全开,步枪、机枪同时嘶吼,子弹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精准扑向沟内日军。日军猝不及防,首尾无法相顾,原本整齐的队伍瞬间阵脚大乱。

战斗全程仅持续四十分钟,日军一百八十余人的运输中队,被歼灭一百二十余人,残部仓皇溃散奔逃。此战缴获三八式步枪百余支、轻重机枪六挺、掷弹筒四具,还有满满十二车弹药,而直属营仅伤亡四十二人,以极小的代价换来大胜。

捷报传至师部,师长汪匣锋猛地一拍桌案,难掩激赏:“好!打得痛快,打得漂亮!”

战报呈到军部,军长孙震捧着电报,乐得半晌合不拢嘴,连声感慨:“这小子,蹲了趟牢,反倒打仗更精了!”

消息逐级上报到集团军总部,总司令邓锡侯亲自拟定嘉奖电令,同时将这份亮眼战报加急发往重庆。

没过多久,这份战报连同陈铮的完整履历,静静摆在了重庆曾家岩官邸蒋介石的案头。

书房内光线沉静,蒋介石放下战报,拿起那份泛黄的履历表,目光久久停留在“中央军校第九期毕业”一行字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

“第九期……”他低声喃喃,随即抬眼看向对面端坐的戴笠,“雨农,格个陈铮,是黄埔出身?”

“是。”戴笠连忙欠身,“中央军校第九期南京本校,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毕业。毕业后即在教导总队挂职实习,民国二十四年中央入川整编,他主动请调回川,编入了到了第二十军一三三师。参加过淞沪。”

蒋介石淡淡应了一声,指尖在履历表上轻点几下,思绪翻涌。

他想起前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的“通共案”,杨森、邓锡侯、孙震三位川军将领联名力保,他本还心存疑虑,是夫人一番点拨,才最终下定决心放人。如今看来,这步棋走对了——陈铮出狱不到十天,便再立战功,着实是个能打仗的将才。

“黄埔出身的军官,屈身在川军当个营长,太委屈了。”蒋介石语气平淡,却藏着不容置疑的深意。

戴笠素来深谙其心思,深知蒋介石对黄埔门生、浙江同乡向来格外器重,当即顺势接话:“委座所言极是。以陈营长的资历、能力与战功,放在中央军,担任团长都绰绰有余。”

蒋介石没有接话,端起桌上的白开水轻抿一口,目光转向窗外,陷入沉默。

片刻后,他放下茶杯,语气轻淡得如同闲话家常:“侬派个人去探探他的底,若是愿意回归中央,便接他回来。”

戴笠立刻起身立正,身姿挺拔:“是!属下明白!”

退出书房,戴笠站在走廊里,指尖轻叩掌心,迅速敲定人选。此行之人,级别不能过低,否则显不出上峰重视;也不能过高,免得给陈铮太大压力,引发抵触。以军委会视察员的身份前往,名正言顺,又不会太过扎眼,最合适不过。

思来想去,他敲定了军委会少将参议方学文。此人是浙江同乡,黄埔四期毕业,资历深厚,人脉通达,行事沉稳滴水不漏,更重要的是,与他私交甚笃,绝对信得过。

当天下午,方学文便被请到戴笠办公室,两人闭门密谈近一个时辰。方学文走出办公室时,面色平静无波,只对门口副官沉声吩咐:“备车,明日启程前往鄂北。”

两天后,一辆车头插着青天白日旗、引擎盖贴着军委会专属通行证的黑色轿车,缓缓驶入独立旅驻地。哨兵远远望见,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飞奔通报。

正在处理军务的周正明听闻军委会来人,心头猛地一沉,上次军法处来人带走陈铮的阴影瞬间涌上心头。他迅速整理好军装,带着副旅长杨文斌快步迎出。

轿车停稳,一名身材中等、面容和善的中年军官推门而下。他身着笔挺少将军装,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周身透着官场老手的沉稳内敛。

“请问哪位是周旅长?”军官开口,一口带着浙江口音的官话,语调平缓。

“我便是。”周正明上前一步,目光带着几分审视,“不知长官是?”

“军委会参议方学文,奉上峰之命,前来贵部视察作战经验,以便全军推广。”方学文从公文包取出公函,双手递上,礼数周全。

周正明接过公函,反复核对字迹、印章,确认无误后,心头悬着的石头稍稍落地,连忙侧身礼让:“方参议,里面请。”

方学文含笑点头,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驻地营房、训练场地,不动声色地将周遭情况尽收眼底。

进入旅部,周正明、杨文斌陪坐两侧,勤务兵奉上热茶。方学文端起茶杯轻抿一口,随口夸赞一句茶香,随即切入正题:“周旅长,此次我前来,专为三义桥、刘家集两场胜仗。上峰对贵部战绩极为重视,命我详细了解作战经过,整理成经验报告,供全国部队学习。”

周正明一听并非问责,最后一丝戒备彻底放下,当即让杨文斌取来军用地图,三人围在桌前,将两场战斗的兵力部署、战术安排、战场细节一一详细讲述。

方学文听得极为认真,手中钢笔不停记录,时不时询问几句,问题精准有度,从火力配置、伏击选址,到与新四军配合的细节,不深不浅,恰到好处,尽显专业视察姿态。

待两场战斗讲述完毕,已过去一个多时辰。方学文合上笔记本,由衷赞叹:“以弱胜强,以少胜多,周旅长带兵有方,麾下将士英勇善战,实属难得!”

周正明摆了摆手,坦诚道:“方参议过奖,这两仗能赢,首功当属直属营,尤其是营长陈铮。从战前侦察、战术谋划,到带队冲锋,全是他一手统筹。”

方学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转瞬恢复平静,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语气随意地拉起家常:“陈营长?我此前似乎听过他的名号,不知是哪里人士?”

“四川人士,不过是正儿八经的中央军校第九期毕业生。”周正明答道。

方学文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神色:“哦?竟是中央军校第九期,妥妥的天子门生,怎么会留在川军效力?”

周正明笑了笑,并未接话,其中缘由牵扯复杂,他不愿多言。

方学文也不深究,顺势说道:“不知能否请陈营长前来一叙?我想当面听听他的作战心得,也好完善报告,回去向上峰交差。”

周正明没有理由拒绝,当即让通讯员前去传唤陈铮。

不多时,陈铮快步走入旅部,进门便立正敬礼,腰杆挺得笔直,眼神沉稳锐利,不见丝毫局促。方学文抬眼打量,只见他身形结实,脸上一道未完全消退的刀疤,尽显战场磨砺;一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军装,穿在身上却整洁挺括,一眼便能看出,是常年在一线拼杀的实干军官,绝非养尊处优的官僚。

方学文心中已然有了初步判断,笑着抬手:“陈营长,坐。”

陈铮应声坐下,腰背依旧挺直,坐姿端正。

方学文没有急于问话,先递过一支香烟,陈铮双手接过,却并未点燃,静静放在桌前。

“听说你是中央军校第九期毕业?”方学文语气随意,如同老友叙旧。

“是。”陈铮沉声应答。

“哪个分校、什么科?”

“南京本校,步兵科。”

方学文微微一笑,拉近关系:“我是黄埔四期,比你早几届,说起来,咱们也算同门校友。”

陈铮微微颔首,不多言语,态度不卑不亢。

方学文又聊起军校的教官、课程、训练日常,看似叙旧,实则暗中核实履历,陈铮均从容作答,言辞精准,没有半分疏漏。

寒暄过后,方学文话锋一转,直奔主题:“陈营长,你在川军任职多久了?”

陈铮想了想答道:“三年有余。”

“在这边一切可还顺心?”方学文目光直视着他。

陈铮抬眼与他对视,嘴角微扬:“挺好的。”

方学文看着他,笑容里多了几分通透,声音微微压低,不再绕弯子:“陈营长,你是聪明人,我也就开门见山。你是黄埔嫡系,论资历、能力、战功,在中央军担任团长完全是实至名归,如今屈居川军当个营长,太埋没才华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恳,直白点明上峰意图:“上峰对你极为器重,只要你愿意回归中央军,部队编制、武器装备、官职升迁,一切都好商量。眼下中央军,正缺你这样能征善战的青年军官。”

旅部内瞬间陷入沉寂,周正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泛起波澜;杨文斌低头看着地图,实则凝神留意着两人的对话。

陈铮沉默数秒,忽然坦然一笑,眼神坚定而澄澈。

“方参议,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上峰的器重,我也万分感激。”他语气平缓,却字字铿锵,“只是我这人性子笨,在川军待惯了,和麾下弟兄们朝夕相处,早处出了过命的交情,让我离开,实在舍不得。”

方学文眉头微挑,语气加重,点明其中利害:“陈营长,这可是上峰的意思。”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带着十足的分量。

陈铮目光坦然,毫不避让,语气依旧平静却无比坚定:“我明白。但我这条命,是川军的弟兄们从滕县、从三义桥的死人堆里背出来的。我若为了升官发财,弃他们于不顾,那还是人吗?”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将来九泉之下,我没脸见那些牺牲的弟兄。”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周正明手中茶杯悬在半空,久久未动;杨文斌缓缓抬头,看了陈铮一眼,眼中满是动容,随即又默默低下头。

方学文盯着陈铮看了良久,眼神从温和转为审视,最终化作几分意外与惋惜。他缓缓点头,不再劝说:“陈营长,我明白了。人各有志,不必强求。不过你总结的作战经验,我还是要详细记录,回去也好交差。”

说罢,方学文站起身,主动伸出手。陈铮起身与之相握,掌心粗糙坚硬的厚茧,是常年握枪、摸爬滚打留下的印记,方学文心中了然,这个年轻人的拒绝,绝非故作姿态,而是发自内心的抉择。

方学文无心久留,以视察任务繁重为由,当天下午便告辞离去。

黑色轿车卷起漫天尘土,驶出驻地大门。周正明站在旅部门口,望着远去的车影,沉默了许久,才转头看向身旁的陈铮。

“你知道你刚才拒绝的是什么吗?”

陈铮沉默不语。

周正明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惋惜:“中央军的平台,团长的职位,委员长的器重……多少人挤破头都求不来,你就这么干脆地回绝了?”

陈铮转头看向他,忽然笑了:“旅长,您这是在劝我走?”

周正明一愣,当即笑骂:“放你娘的屁!老子是怕你将来糊涂,后悔一辈子!”

陈铮收起笑容,眼神无比坚定:“旅长,我绝不后悔。”

周正明盯着他看了片刻,嘴唇动了动,最终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转身大步往旅部走,走了几步,忽然驻足,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晚上我备酒,给你压压惊。你自己说的,不走,那就好好留在这儿打仗!”

陈铮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嘴角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不知何时,薛晴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声音轻柔又带着担忧:“你真的不后悔吗?”

陈铮转头看向她,眼神瞬间柔和下来,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后悔什么?走,晚上旅长请客,你也一起。”

薛晴看着他眼底毫无杂质的坚定,眼眶微微泛红,轻轻点了点头。

远处,夕阳沉入山峦,天边云霞被染成浓烈的暗红,驻地炊烟袅袅升起,在暮色中缓缓飘散。陈铮站在这片暖红色的光影里,望着熟悉的营房、并肩作战的弟兄、迎风而立的军旗,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此生无悔。

方学文的轿车驶出驻地五里地,他示意司机靠边停车。从公文包取出空白报告纸,拧开钢笔,沉吟片刻,落笔写下三行字,没有提及陈铮拒绝归队的半分言语:

“陈铮,中央军校第九期毕业,骁勇善战,带兵有方,深得川军将士信服。对中央态度——不即不离,不可强求。”

写完,他将信纸折叠整齐,塞入印有“戴雨农亲启”的信封,轿车重新发动,顺着土路驶向远方,渐渐消失在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