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玩意儿?”
我脑子一空,一脸您没逗我吧的表情。
“师爷,”我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您不是开玩笑吧?我一个外地小子,连古董是圆是扁都分不清,怎么干得了这个?”
我越想越觉得离谱。
洗玉,听着风雅,实则是团队里最要命的环节之一。
东西挖出来,真不真、值多少、怎么出,全凭眼力和门路。我一个门外汉,看走眼是轻的,把全队人带进局子里都不是没可能。
而且最关键一点,俺一个外行人都知道。盗墓这行当,要紧的就俩人,要么会挖,要么会卖。
他上来就让我接手最要命的洗玉,玩太大了吧。
师爷没接话,只是往后一靠,似乎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
顿了顿,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信封,在手里捏了捏,随即顺手甩在破木桌上。
信封口没封,露出里面一沓暗褐色的票子。
看厚度,不少。
师爷下巴朝钱扬了扬:“甭管洗玉还是过桥,都是后话,这边的活儿还得几天才动,给你俩放两天假,后天这个时候,再过来。这钱,你俩先分了。算是两天的嚼谷。”
嚼谷我没听懂,应该就是生活费的意思。
不过眼下那都不重要了,钱拍出来的瞬间,我跟阿欢的眼睛就直了。
俺俩长这么大,除了银行柜台后面,还没如此近距离瞧过这么厚一沓钱,后面一听是给我们的,手脚直接不知道往哪放了,盯着灰艳艳的票子直咽唾沫。
阿欢眼神飘忽地看向我,询问咋办。
我想往前伸手,可脑子里的弦崩得很紧。
这钱……甭管干不干净,只要从桌上拿起来,揣进自己兜里,那就等于从师爷手里分了钱。往后万一出了事,条子追查起来,分赃的罪名可就坐实了。
到时候,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姓齐的哪是给什么生活费,根本就是想把我们哥俩绑到贼船上。
“呃,还没干活呢,就拿钱,不合适吧?”我花了极大力气移开视线,颤颤巍巍开口。
阿欢肯定没想这么多,但见我摇头了,赶忙附和:“对,对,不合适。”
齐师爷撩起眼皮看了我一眼,似乎早料到我会这么说。
“怎么?嫌烫手?”他慢悠悠点上烟袋,“道上规矩,新人先给安家费。是让你们安心,也是让支锅的我把心放肚子里。”
话是这么说,可我的手就是伸不出去。
正僵持着,门帘一挑,楠姐进来了。
她一眼就扫到了桌上的钱,又瞥见我跟阿欢坐立不安的德行,心里跟明镜一样。
“哟,齐师爷发利市了?”她笑道,“愣着干啥?师爷赏的,接着啊。扭扭捏捏,不像个爷们儿。”
“楠姐,这钱……”我想解释。
楠姐没给我开口的机会,上前几步抓过信封,胡乱塞进我怀里:“出了这门,该吃吃,该喝喝,别亏着自己。揣着!”
阿欢眼巴巴看着我,又看看师爷。
齐师爷那边,已经端起缸子吹着热气了,眼皮都懒得抬了。
“那,谢谢师爷,谢谢楠姐。”我听见自己哆哆嗦嗦答谢。
师爷见状,把缸子一放,起身拍了拍衣服。
“成了,你们唠吧。我去那边瞅瞅,新来的手脚有点糙。”
说完,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屋里转眼就剩下我们仨了,楠姐拉过师爷的太师椅,大喇喇坐了进去,笑道:“别撑着了,数数呗~”
被戳穿了心思,我也不装了。
谁他娘的会跟钱过不去呢,数了再说。
阿欢也凑了过来,我捏着信封,夹出纸币,凑着光亮点了点。
不多不少,整整二十张,崭新的老款百元钞。
我点出一半,递给阿欢。
阿欢接过去,手指头抖得厉害,反复数了两遍,才小心塞进贴身口袋。
攥着手里还剩下的十张票子,我忽然有点恍惚。
这就……算是入伙了?
楠姐拿过师爷的茶缸喝了口,笑着问:“钱也拿了,说说,两天假打算干嘛去?京城地方大,可有好玩的了。”
我和阿欢回过神,对视一眼,两脸茫然。
干嘛去?
这问题把俺们问住了。
自打来了京城,每天一睁眼就是蹬着三轮走街串巷,跟破烂子打交道,风雨无阻。
不是不嫌累,关键是一天不捡,一天就没饭吃啊。
眼下突然手里有了“存款”,真有点手足无措。
“俺、俺不知道。”阿欢挠挠头,憨笑。
我没说话,心里头某个地方却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那年头没有手机,我赌气出来好几个月了,给家里边连个平安都没报过。现在手里有了钱,咋样不得给老爹拿点。
“我……”我抬起头,看向楠姐,“我想回趟老家看看。出来几个月了,还没回去过。”
楠姐有点意外:“老家?远吗?”
“挨着京城,坐长途车大概一个钟头。”
楠姐一拍腿:“那还说啥了,走呗。”
我点点头。
“阿欢呢?也回老家?”
阿欢连忙摆手:“不不,俺老家远着呢,俺就在城里转转得了。”
楠姐眼珠转了转:“一个人转有啥意思。这样,反正我也没啥事,我开车送他回去一趟,阿欢你也跟着,就当出去兜风了。”
“这、太麻烦楠姐了。”我有点不好意思。
“麻烦啥?”楠姐起身,摸出兜里的车钥匙,“走吧,别磨蹭了,现在出发,晌午就能到你家吃午饭。”
她是个说风就是雨的性子,我和阿欢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被她催着出了铁皮房。
荒山脚下,齐师爷正跟老陈他们比划着什么,看到我们出来,只是远远瞥了一眼,没什么表示。
出了煤窑大门,树荫下停着亮五菱神车,成色还行,可灰扑扑的,一副饱经风霜的样子。
楠姐不墨迹,一把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位,我和阿欢爬进后排。
“坐稳喽。”楠姐挂挡,松离合。
破面包车晃晃悠悠地驶上了坑洼土路,朝着我“家”的方向开去。
我捏着口袋里的百元钞,心里乱糟糟的。
这算衣锦还乡吗?
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钱,跟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女人?
讲道理,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