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口人民医院,急诊大厅。
我背着阿欢回去的时候,楠姐正单手叉腰,对着一众白大褂“舌战群儒”。
“什么叫他背着病人走了?你们医院对待患者就这种态度?”
“还有你,一个保安,穿着病号服可以在你面前随便出门是吗?病号服把我两个弟弟带走了,这事你特么得负全责!”
一名中年男子试图打圆场:“这位女士,您先别激动。”
“闭嘴!”楠姐毫不客气地打断,“你是医院主任?人模狗样的,去,把人给我寻回来。”
“......”
我还是头一次见楠姐发飙,这名大姐姐竟有如此剽悍的一面吗?
一时间我脚步有点发虚,没敢往急诊厅里走。
阿欢也没好到哪儿去,在我背上瞪大了双眼,嘴巴张得有鹅蛋大。
正愣神的工夫,楠姐余光瞥见了我俩,先是一愣,随即一把甩开主任的衣领,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我跟阿欢同时一缩脖子,当即就要转身跑路。
“你们两个小子,给老娘站住!”
我硬着头皮转过身,讪讪道:“楠、楠姐好。”
她一把揪住我的耳朵,力道大得我龇牙咧嘴:“好你个亮子!不声不响就走了?知不知道我差点把医院掀了!”
“哎呀,疼疼疼,错了错了,楠姐。”
片刻后,顶着两对熊猫眼的我们哥俩老老实实坐进了五菱车后座。
我瞥见副驾驶的包包里,放着支贴有蛇毒血清字样的玻璃管子,再看后视镜里,楠姐脸上的黑眼圈。
我眼眶有些发热。
她没食言,她真的找来了血清!她按时找来了血清!
那一刻,我心里暗暗发誓,不管今后发生什么,这位姐姐,我都交定了。
“楠姐,别生气了,我带阿欢解毒去了,当时情况紧急,实在联系不上你。”我低声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我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色。
“哼!”
楠姐别过头,冷哼一声,跟被人抢了棒棒糖的小女孩儿没什么两样。
“解什么毒?我中毒了?”阿欢茫然插话。
这小子至今还一脑袋浆糊。
我恶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哥和你姐为了你都快把腿跑断了,你倒好,特么的跟没事人似的。
不过阿欢这句话倒是把楠姐逗乐了。
“亮子,你们哥俩也是命好,病房里随便碰见个老汉,居然是神医,说说,这毒到底咋解的?”楠姐一边笑,一边问我。
她对我掏心掏肺,我自然没有藏着掖着的道理,当即就把三哥和老四解毒的经过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当然,我省略了五万块钱欠条的部分,我不想让她再替我操心。
哪知道楠姐听着听着,神色不对劲了。
“亮子,这俩人...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她松了点油门,转头看向我。
我明白楠姐的意思。
地阎王这种毒物,倒斗二十年的齐师爷都讲不出个明堂来,三哥却仅凭一把银刀一根银针就解了毒,说他从未下过斗,谁信?
我当初也这么想,可后来细细一琢磨,又觉得这种猜想并非百分百成立。
一来三哥和老四看着要比齐师爷年长一些,以他们的年纪来说,要是常年下斗,身上多多少少会带些洗不去的土腥气,可我并未在他们身上闻到半点异味。
二来他们都是东北口音。
东北那旮沓产啥啊?黑土地长麦子,地下卖煤矿!
万一三哥和老四以前是煤窑出身,挖煤的时候撞见过地阎王,倒也说得通。
我思索片刻,没有妄下结论,只是中立地把客观事实陈述了一遍。
楠姐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摩挲着下巴,沉吟道:“嗯...确实不太好说。”
她轻点油门,提了点速度,又补充道:“不管咋样亮子,姐提醒你一句,这事先别跟师爷提。”
“哦?”我一脸不解。
楠姐解释说,三哥和老四不是盗墓贼还则罢了,万一真是同行,这事可就麻烦了。
老话讲,一山不容二虎。放到在俺们这一行,就是一斗容不下两窝盗墓贼。
要是同一个窑口被两伙人同时看上,那就只有一个结果:不死不休!
我听得冷汗直冒,心道这下可捅大娄子了。
三哥冷着脸盘问时,我可是基本全撂了,要是这伙人顺着话摸到荒山这里,那可就完犊子了......
“一会儿见着师爷,就说医院的大夫给阿欢解的毒,记住了吗?”楠姐替我把理由都编好了。
我淡淡“嗯”了一声,心里暗暗祈祷三哥和老四不是那样的人。
不多时,五菱神车晃晃悠悠回了煤窑。
铁皮房里,老陈和铁柱大概在里屋休息,只有齐师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本泛黄的线装书在看。
见我们仨人全乎地回来,尤其是看到阿欢时,师爷眼中划过一抹诧异。
“回来了?”他放下书说道。
楠姐没搭腔,自顾自走到桌边拿起水壶喝水。
“回来了师爷,真是万幸。”我硬着头皮接话。
齐师爷的目光始终落在阿欢的脸上。
我注意到他摊开的线装书上,用墨笔歪歪曲曲画了张图,墨迹掉了大半,隐约能看出正是地阎王的模样。
“李过桥,过来我看看。”他突然对着阿欢出声。
阿欢下意识看向我,见我微微点头,才蹒跚走上前。
“低下头我瞧瞧。”
阿欢依言垂头,师爷的手指轻轻按在阿欢伤口上。
我心中暗道不好,阿欢伤口上敷的可不是医院的纱布,而是我从三哥那里拿来的草药。
果然,齐师爷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这点。
他对着上面的草药轻捻几下,随即把手指凑到鼻子下闻了闻,脸上看不出表情。
我怕他起疑,抢先说道:“医院给打了蛇毒血清,又开了点中药。嗯,中成药可能,医院自己配的。”
“嗯。”师爷眼睛眯了起来,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而后拍了拍阿欢的肩膀,“行,人没事就好,李过桥真是福大命大。”
我暗自松了口气,嘴上客套:“嗯,拖您的福。”
齐师爷摆摆手,不再这个话题上继续深入:“医院看病的钱算我的,李过桥先回去歇着。你,还有楠婆子,明个一早,就按计划行动,尽快把货出了。”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此事...宜早不宜迟!”
“好。”
我跟楠姐齐声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