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暗自鼓劲的功夫,却见楠姐的目光落在了水晶茶几的另一侧。
她伸手从果盘旁拿起个物件,微微皱眉:“这是什么?”
那是一个面具。
不是本土京戏那种浓墨重彩的,看上去反到与西洋电影中特工覆面的玩意儿类似,整体偏哑光,只覆盖鼻梁以上的半张脸,眼睛处开了孔。
我凑过去瞧了瞧:“面具?放这儿干嘛?”
楠姐将面具翻转,内侧是柔软的衬垫。
她抬眼看向我:“你不知道?”
“我哪知道。”我老实摇头。
俺一个农村小子,别说这等场合了,就是村里的流水席都没吃过几次,我哪里搞得懂这东西的用处。
楠姐若有所思,沉吟片刻后说道:“嘉德这种级别的春拍,来来往往的什么人都有,保不齐、可能、约莫着会有一些客人不便于公开路面,这面具估计就是他们用来遮面的。”
我点点头,目光移向下方的拍卖会现场。
发现人群中也偶尔有一两个客人以面具覆面,楠姐估计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那咱...戴不戴?”我问道。
楠姐将面具放回原处:“用不用随你,我感觉戴上也行,毕竟要是真拍出去了,身上装着巨款,出行很不方便。”
我琢磨着确实是这么个理儿。
天降巨款,守住自己的钱袋子才是第一要务,没看那些中彩票去领奖的家伙,每一个都恨不得把自己裹成粽子么。
交谈之中,下方拍卖会现场人影渐渐密集,几百个空席几乎被坐的满满当当。
我的目光下意识扫过前排座位。
中间最佳的区域,一个穿着中式立领装的中年男人正与人颔首致意,气度沉稳。
周一鸿!
我拍了拍楠姐,指向对方:“楠姐、楠姐,那位便是嘉德的董事,周一鸿。”
楠姐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轻轻点头:“嗯,倒是气度不凡,这样人物执掌嘉德才对味。”
我心中苦笑,她又在暗示周彤是毛头丫头了。
不过,也就是这一刹那,我的余光不经意间扫到了坐在周一鸿左侧的一个身影。
确切地说,是一个背影。
头发花白、后背佝偻...脸部只能看见个后脑勺。
可就是这么个模糊的背影,却让我浑身一颤,一股极其强烈的熟悉感涌了上来。
这轮廓,这姿态,我一定在哪里见过,并且绝非泛泛之交的印象。
奈何有时候记忆就是这样,你越是努力去回忆,越是什么都想不起来,我脑中闪过老四,闪过三哥,甚至闪过齐师爷,可都跟这背影对不上号。
大陆讲究以左为尊,这人能坐在周一鸿的左手边,难不成是嘉德的元老级人物?
可这样人物,俺一个拾破烂子的,不可能接触得到啊。
楠姐察觉到我目光停滞,问道:“看什么呢?”
“没、没什么。”我收回视线,眉头却还拧着,“好像看见个有点眼熟的人,可能认错了。”
楠姐顺着我刚才看的方向望了一眼,没说什么。
心里正瞎琢磨的功夫,随着“咚”的一声清脆锤声响起。
拍卖台侧方,一位穿着黑色礼服的拍卖师稳步上台。
“女士们,先生们,各位尊贵的来宾,晚上好。”
嗓音通过扩音设备传遍全场,瞬间压下了所有杂音。
“欢迎莅临嘉德拍卖行1999年初春拍卖会现场,我是本场拍卖师,很荣幸能为诸位服务。”
大厅内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台上。
拍卖师微微躬身,目光扫过台下,也似有若无地掠过二楼各个珠帘后的包间:“在拍卖开始前,请允许我代表嘉德拍卖行,向各位新老朋友致以最诚挚的谢意。今夜,我们将共同见证三十七件艺术珍品的归属。”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庄重:“现在,我宣布,本场拍卖会正式开始。”
话音落下,台下响起礼节性的掌声。
“下面,让我们请出今天的第一件拍品。”
随着拍卖师台词的推进,两位身着旗袍的礼仪小姐推着一辆小推车缓缓上台,车子正中央,是一件青花缠枝莲纹梅瓶。
拍卖师侧身,手势优雅地引向车上的梅瓶:“诸位请看,今夜为我们拉开序幕的,是一件清乾隆时期的青花缠枝莲纹梅瓶。”
“此瓶器型饱满端庄,线条流畅秀雅,胎骨坚致,釉面莹润如玉。瓶身通体以青花绘饰,缠枝莲纹蜿蜒舒展,寓意吉庆生生不息。画工精细,浓淡层次分明,呈现出乾隆朝官窑瓷器典型的特征......”
楠姐扫了一眼车上的大瓶子,摩挲着下巴道:“乾隆的青花瓶,品相不错。”
我对瓶子自是不懂,唯独对价位甚是好奇,忍不住问道:“楠姐,这么大的瓶子,又是清朝的,估计起拍价得有个五万块了吧?”
楠姐沉吟片刻,缓缓摇头:“不不不,这等品相的瓷器,潘家园的地摊都得摆15万往上了,在嘉德这种地方,成交价估计...”
她伸手上下翻动一下:“估计得翻个番儿。”
“呃。”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翻个番儿,岂不是这瓶子能拍出去三十万?”
说实话,这价位有点超出我的心理预期了。
因为明清时代毕竟离得近,即便经历的八国联军那档子事儿,文物古董散落民间也不少,属于古玩市场中占比份额十分高的藏品。
因为数量多,所以价位自然较其他朝代的要低一些。
嘉德能把一件清朝的瓶子拍出三十万?我是有点不信的。
不过,现实很快给了俺这个井底之蛙一巴掌。嗯,顺带也给了楠姐一耳刮子。
底下主持人已将瓶子品相、出身介绍完毕,停顿片刻,他说道:“下面我宣布清乾隆青花缠枝莲纹梅瓶的起拍价是...”
“四十万元,每次加价不低于两万元。”
啥?
我耳朵嗡了一声,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岔了。
四十万,起拍价?不是成交价?
刚才还觉得楠姐说三十万是往高了估,现在一看,好嘛,合着俺俩都是坐在井里看天的两只蛤蟆啊。
我扭头看向楠姐,只见她摩挲下巴的手僵在了半空,眼眸此刻也明显睁大了一圈。
见我愣眼瞧她,楠姐轻咳了一声,端起茶杯续了一口,掩饰尴尬。
不过我分明听见她嘀咕了一句:
“……嘉德到底是嘉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