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1 / 1)

#草莓味的告白

##第三�

辅导数学这件事,一旦开始了,就很难停下来。

不是因为邱莹莹有多好学,而是因为每天放学后那一个小时,已经变成了她一整天里最期待的时间。比吃棒棒糖更期待,比体育课自由活动更期待,比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更期待。

金载原说到做到,每天放学后留下来给她讲数学。周一是导数,周二是三角函数,周三是数列——和他之前写的计划表一模一样,连顺序都没有变过。

他的教学方法很特别,或者说,很金载原。

讲三角函数的时候,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圆,然后在圆上画了一条半径,半径的端点随着角度变化在圆周上移动。“你看,sin和cos就是这个点的坐标。”他用笔尖点着那个移动的点,“就像你绕着操场跑步,你的位置可以用角度来表示。”

讲数列的时候,他举的例子是棒棒糖。“假如你每天吃一根棒棒糖,第一天吃一根,第二天吃两根,第三天吃三根……这是一个等差数列。如果你每天吃的数量是前一天的两倍,那就是等比数列。”

邱莹莹听得很认真,但她有一半的注意力其实不在数学上。

她在观察金载原。

观察他讲题时微微皱起的眉头,观察他写公式时手腕转动的角度,观察他说到某个关键词时偶尔会卡顿一下、然后努力寻找正确词汇的样子。他的中文正在肉眼可见地进步,但有些词还是说不准,比如他永远分不清“导数”和“倒数”,每次说错都会被邱莹莹纠正,然后他的耳朵就会红一下。

今天是周四,按照计划表,应该复习前三天学的内容。

放学后,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邱莹莹和金载原并排坐着,窗户开着,傍晚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操场上青草被晒了一整天的味道。

“我们先复习导数。”金载原翻开他的蓝色笔记本,“你记得导数的定义吗?”

邱莹莹咬着棒棒糖想了想:“函数在某一点的变化率?”

“对。还有呢?”

“几何意义是切线的斜率。”

“不错。”金载原点了点头,在纸上写了一道题,“那你做一下这个。”

邱莹莹接过笔,低头开始算。她做题的速度比上周快了很多,虽然还是会卡壳,但至少知道该从哪里下手了。这让她自己都觉得惊讶——原来数学不是她不擅长,而是她一直没有找到正确的打开方式。

不对,正确的“老师”。

她偷偷看了一眼金载原。他正低头看自己的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的线条很直,从眉心到鼻尖,像一条干净利落的抛物线。

邱莹莹盯着那条抛物线看了两秒,然后赶紧低下头,继续做题。

不能看不能看不能看。

看了会影响心跳,心跳加速会影响思考,思考不了就算不出答案,算不出答案就浪费了人家的辅导时间。

她用棒棒糖棍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题目上。

大概过了十分钟,她把做完的题推给金载原。

金载原接过去看了看,拿起红笔在纸上勾了几个圈,又在旁边写了几个批注。他的批注写得很详细,不只是打勾叉,而是会在错的地方旁边写上正确的步骤,还会用箭头标出她容易出错的环节。

“第三题的过程可以更简洁。”他指着其中一道,“你写了七步,其实三步就够了。”

他拿起笔在她的解题过程旁边重新写了一遍,三步,每一步都清清楚楚,像拆解一个复杂的玩具,拆到最后只剩最简单的零件。

邱莹莹看着他的字迹,心里又冒出了那个奇怪的念头——这个人做什么都这么认真。讲题认真,写笔记认真,连给她这个数学白痴批改作业都认真得像在批改高考模拟卷。

“你看懂了吗?”金载原抬起头,发现她在发呆。

“啊?看懂了看懂了。”邱莹莹赶紧点头。

金载原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但那个表情分明在说“你根本没在看题”。

邱莹莹心虚地低下头,假装在研究他的解题步骤。

复习完导数,金载原又带着她过了一遍三角函数和数列。时间过得很快,等他合上笔记本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变成了那种介于蓝色和紫色之间的颜色。

“今天的复习就到这里。”金载原说,“周末我会出一套综合题,你做完周一给我看。”

“周末也要学?”邱莹莹哀嚎了一声。

“你周末不吃棒棒糖吗?”金载原反问。

“吃啊。”

“那周末也要学数学。”他的逻辑简单粗暴,但意外地有道理。

邱莹莹瘪了瘪嘴,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在桌上画了一个哭脸:“好吧。”

金载原看着她画的那个哭脸,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真正的、眼睛也弯了的笑。笑的时候他的嘴角会往右边偏一点点,左边有一颗很小的虎牙若隐若现。

邱莹莹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心跳就开始不争气地加速了。

“你笑什么?”她问,声音有点发紧。

“你画的那个脸,”金载原指了指桌上的哭脸,“很可爱。”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哭脸——就是一条弧线加两个点,歪歪扭扭的,像一只被踩扁的章鱼。

这个人到底什么审美?

“走吧,该回家了。”金载原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他收拾东西的方式一如既往地慢条斯理——先把笔放回笔袋,拉上拉链,然后把笔记本摞整齐,用橡皮筋捆住,最后把所有的东西一起放进书包。每一个动作都按照固定的顺序,像是某种仪式。

邱莹莹已经习惯了他这种慢吞吞的节奏。上周她还会忍不住催他,现在她已经学会了耐心等待,甚至觉得看他收拾东西本身就是一种享受——像看一个匠人在精心打磨一件作品,每个动作都刚刚好,不多不少。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夕阳已经从教学楼的背后沉下去了,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一根被吃到最后只剩一点的棒棒糖。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邱莹莹突然想起一件事。

“金载原,你今天中午跟苏晚晴说了什么?”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个问题她在心里憋了一整天。中午在食堂,苏晚晴又来找金载原了,这次不是一个人,而是带了两个女生。她们围在金载原的桌边,笑声咯咯咯的,像一群聒噪的麻雀。苏晚晴用韩语跟金载原说了很长的一段话,语速很快,邱莹莹一个字都没听懂,但她注意到金载原听完之后点了一下头。

点了一下头。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答应了什么?答应了和她周末出去玩?答应了教她韩语?还是答应了更过分的事情?

邱莹莹咬着棒棒糖,假装专心吃饭,耳朵却竖得比天线还高。

但她什么都听不懂。

那种感觉太难受了——他们明明就在她面前说话,她却像一个被关在玻璃罩子外面的人,只能看见他们的嘴唇在动,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

现在她终于忍不住问出来了。

金载原看了她一眼,想了想:“她问我,学校附近有没有好的咖啡店。”

“然后呢?”

“我说我不知道。”

“然后呢?”

“然后她问我周末有没有时间,可以一起去。”

邱莹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你点了头。”她说,声音有点抖。

金载原看着她,好像在理解她这句话的意思。过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我没有点头。”

“我明明看见了!你点了!”

“那是……”金载原的表情有点困惑,“她在说话的时候,我在回应。不是点头答应,是……我在听。”

邱莹莹盯着他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但他的眼睛很干净,干干净净地看着她,没有闪躲,没有心虚,只有一种温和的、像水一样的坦诚。

“那你到底答没答应?”她追问。

“没有。”金载原说,“我跟她说,周末我要学习。”

邱莹莹心里那块大石头又落了地。但她这一次没有像上次那样偷偷高兴,而是继续追问:“她说好喝咖啡的地方,你说你不知道,那她有没有说她知道什么地方?有没有说要带你去?”

金载原看着她,眼神变得有点奇怪。

“你为什么……这么想知道?”他问。

邱莹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她为什么这么想知道?

因为她……因为她……

她说不出口。

“我好奇不行吗?”她梗着脖子说,“我是你同桌,关心你的社交生活不可以吗?”

金载原看了她几秒,然后嘴角又弯了一下。

“苏晚晴说她知道一个地方,”他说,“但是我说,我不喝咖啡。”

邱莹莹愣了一下:“你不喝咖啡?”

“嗯。”

“为什么?”

“苦。”金载原说,微微皱了皱眉,好像光是说这个字就已经尝到了苦味。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出来。

一个不吃糖、不喝咖啡的人。这个人的人生到底是怎么过的?甜的不吃,苦的不喝,那他吃什么?吃空气吗?

“那你喝什么?”她问。

“水。”金载原说,“还有……牛奶。”

牛奶。

邱莹莹想象了一下金载原喝牛奶的样子。他坐在某个地方,手里端着一杯牛奶,安静地、一口一口地喝,睫毛垂下来,嘴角沾着一圈白色的奶渍。

这个画面太可爱了,她差点当场去世。

她赶紧咬了一口棒棒糖,用糖分来镇定自己。

两个人一起走出校门。校门口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邱莹莹往左走,金载原往右走,他们的路在出了校门之后就分开了。

“明天见。”金载原说。

“明天见。”邱莹莹说。

她往左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金载原的背影在路灯下越走越远,白色的校服衬衫在橘黄色的光里变成了暖暖的米色。他的步子不急不慢,书包背带在肩膀上稳稳地挂着,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右手拿着一根棒棒糖。

邱莹莹愣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把那根棒棒糖拿出来的?

那是她今天早上放在他桌上的草莓味棒棒糖,他一直没有拆开。现在他把它拿在手里,没有吃,就那么握着,糖棍在他的指间露出短短一截。

他在回家的路上,握着她给的棒棒糖。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了好几秒,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转角处。

然后她转过身,咬着棒棒糖,踩着路灯的光,一步一步地往家走。

嘴角翘得老高,怎么都压不下去。

星期五。

邱莹莹早上到教室的时候,发现金载原已经在座位上了。

他今天来得比平时更早。邱莹莹进门的时候他正低着头在纸上写什么,桌上摊着好几本书,旁边放着一个白色的纸袋。

“早。”邱莹莹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根棒棒糖放在他桌上——这是她每天的固定仪式,早上到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给金载原一根棒棒糖。

金载原把棒棒糖收进笔袋里,然后把那个白色的纸袋推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邱莹莹愣了一下。

“早餐。”金载原说,“多了,吃不完。”

邱莹莹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三角形的饭团,用海苔包着,白白胖胖的,像一只睡着的小熊。饭团的包装纸上印着韩文,还有一个可爱的卡通饭团小人,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맛있어요”。

“好吃”的意思。邱莹莹认识这个词,因为她上周专门下载了一个韩语学习APP,偷偷学了几个基础词汇。

“你做的?”她问。

金载原摇了摇头:“妈妈做的。她做了太多,我吃不完。”

邱莹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袋子里那个孤零零的饭团——怎么看都不像是“太多吃不完”的样子,倒像是专门多做了一个。

她没有拆穿他。她把饭团拿出来,咬了一口。米饭软糯,海苔咸香,里面包着金枪鱼沙拉和一点点腌萝卜,味道清爽又丰富,好吃得她眼睛都眯了起来。

“好吃吗?”金载原问。他的语气很随意,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她脸上,像是在等她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

“超级好吃。”邱莹莹含含糊糊地说,“你妈妈做饭真的太厉害了。”

金载原的表情放松了一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喜欢的话,以后……可以带给你。”

“真的吗?”邱莹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嗯。”金载原点了点头,转回去看书了,但邱莹莹注意到他耳朵尖又红了。

她咬着饭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书包。书包里装着她妈给她的便当——今天是糖醋排骨和蒜蓉西兰花。

她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明天让她妈多做一点,她也可以带给金载原。

这叫礼尚往来。

绝对不是因为她想看他吃她带的东西时的表情。

绝对不是。

上午第二节是英语课。

方老师今天讲的是定语从句。她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句子,然后点名让同学分析句子成分。

“邱莹莹。”

邱莹莹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句子:“TheboywhoisstandingoverthereisfromKorea.”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金载原——他正低着头,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她在看那个句子里的“Korea”。

“这个句子里,'whoisstandingoverthere'是定语从句,修饰前面的'boy'。”邱莹莹说,“'who'是关系代词,在从句中作主语。”

“很好。把这个句子翻译成中文。”方老师说。

邱莹莹想了想:“站在那边的那个男孩来自韩国。”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感觉金载原的头好像低得更低了。

“翻译得不错。但是你能不能举一个类似的例子?”方老师问。

邱莹莹的大脑飞速运转。类似的例子……定语从句……关系代词作主语……

她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句子是:“Thegirlwhoeatslollipopseverydaysitsbythewindow.”

“每天吃棒棒糖的那个女孩坐在窗户旁边。”

全班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邱莹莹的脸“腾”地红了。她怎么会举这个例子?

方老师也笑了:“你是在说自己吗?好,坐下吧。”

邱莹莹坐下来,把脸埋进课本里。她感觉到旁边的金载原在动,好像是在纸上写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一张纸条从桌子底下传了过来。

她低头一看,上面写着:“那个每天吃棒棒糖的女孩,很可爱。”

又是“可爱”。这个人的词汇量是不是只有“有趣”和“可爱”两个词?

但她的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她把纸条折好,塞进了笔袋里——和金载原给她的薄荷糖放在一起。

她的笔袋里现在装满了“和金载原有关的东西”。薄荷糖、纸条、他写的解题步骤、他画的那个笑脸。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收集癖患者,把所有关于他的碎片都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每一条都是一颗糖,甜得她舍不得一次吃完。

中午的时候,邱莹莹正在食堂和林栀栀吃饭,突然听到旁边传来一声巨响——“砰!”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循声望去,看见食堂门口的地上躺着一个人,四仰八叉的,旁边是一地的饭菜和碎掉的餐盘。

那个人是赵明远,三班班长,林栀栀的同桌。

他大概是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摔了个狗啃泥。他的眼镜飞到了三米开外,饭菜扣了一身,白色的校服上沾满了红烧肉的酱汁,样子狼狈极了。

食堂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赵明远从地上爬起来,脸涨得通红。他蹲在地上捡眼镜,手都在抖。周围的笑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浪高过一浪,他的耳朵越来越红,头越来越低。

“都别笑了!”林栀栀“啪”地把筷子摔在桌上,站起来,大步走过去。

她蹲下来,帮赵明远把眼镜捡起来,用餐巾纸擦了擦镜片,递给他。然后她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她里面还穿着一件T恤——披在赵明远身上,挡住他衣服上的污渍。

“走,去医务室。”她说。

赵明远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摔疼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我自己能走。”他小声说。

“你眼镜都摔歪了还自己走?”林栀栀拽着他的袖子,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走吧,我陪你。”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食堂,林栀栀走在前面,赵明远跟在后面,身上披着林栀栀那件带着花露水味道的校服外套。

邱莹莹看着这一幕,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嘴里的棒棒糖棍差点掉出来。

“栀栀她……”她转头看向金载原,“她平时不是这样的啊?”

金载原也看着食堂门口的方向,若有所思地说:“她很善良。”

“不是,她平时嘴上特别损的。赵明远是她同桌,她天天吐槽他烦,说他无聊,说他戴眼镜像猫头鹰。结果人家摔了她第一个冲上去。”邱莹莹摇了摇头,“我认识她三年了,第一次见她这么温柔。”

金载原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了一句:“你对我也很温柔。”

邱莹莹差点被棒棒糖呛死。

“我哪有?!”她咳了两声,“我天天骂你!”

“你骂我的时候,”金载原说,“也很温柔。”

邱莹莹的脸红得像食堂门口那面褪色的红旗。她想反驳,想说“你中文不好别乱用词”,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她骂他的时候,确实从来没有真的生气过。她每次说他“你这个人怎么这样”的时候,语气都是软绵绵的,像化了一半的棒棒糖,黏黏糊糊的,甜得发腻。

金载原吃完最后一口饭,抬起头看着她,轻声说:“莹莹。”

邱莹莹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叫她“莹莹”。不是“邱莹莹”,是“莹莹”。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点点生硬的、不太标准的中文口音,“莹”字的发音偏了一点点,听起来更像“盈盈”,但就是这个不太标准的发音,让这两个字变得格外好听。

“干嘛?”她的声音有点抖。

“你的脸很红。”

“热的!”

“食堂的空调开着。”

“……”邱莹莹无言以对,低下头,把整张脸埋进了饭盒里。

金载原看着她埋在饭盒里的头顶,嘴角弯了弯,没再说什么。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邱莹莹正趴在桌上写金载原给她出的数学题,突然感觉教室里的灯闪了一下。

她没在意,继续写。

又闪了一下。

紧接着,所有的灯同时灭了。风扇停了,空调停了,日光灯管里那点嗡嗡的声音也消失了,整个教室陷入了一片沉寂。

停电了。

短暂的安静之后,教室里炸开了锅。有人欢呼,有人尖叫,有人拍桌子,有人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在墙上照来照去,整个教室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游乐场。

“安静!安静!”黄建平站在讲台上拍桌子,但根本没人听他的。停电对于高中生来说,就像天上掉下来的假期,哪怕只有一节课,那也是天大的恩赐。

“今天自习取消,大家到走廊上乘凉,不要乱跑。”黄建平放弃了维持秩序,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注意安全!”

教室里的人像潮水一样涌向走廊。七月的傍晚,没有风扇和空调的教室就是一座蒸笼,所有人都在往外挤,呼吸一口走廊上的新鲜空气。

邱莹莹被人流裹挟着挤到了走廊上。走廊上站满了人,大家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天,声音嘈杂得像菜市场。林栀栀不知道被挤到哪里去了,她在人群中找了一圈,没找到。

算了,找个地方靠着吃棒棒糖吧。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草莓味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这是她今天最后一根了,书包里的存货已经告急,明天得多带几根。

走廊上的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按住刘海,靠在栏杆上,看着操场对面那栋教学楼的窗户反射着夕阳的光,像一面面金色的镜子。

她咬了一口棒棒糖,糖在嘴里碎成了几块,草莓味的甜味在舌尖上散开。

然后她感觉到了——手心里黏糊糊的。

她低头一看,棒棒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化了一半,粉红色的糖浆顺着糖棍往下流,淌过她的手指,在手心里积了一小洼。

“哎呀。”她皱了皱眉,想找纸巾,但口袋里的纸巾用完了,书包在教室里,教室现在一片漆黑,她不想摸黑进去翻书包。

她甩了甩手,糖浆反倒糊得更开了,整只手都变得黏糊糊的。

就在她低头找纸巾的时候,一件衣服从天而降。

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从她的头顶上方盖下来的。

一件校服外套,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味,准确地兜在了她的头上。衣服的下摆搭在她的肩膀上,袖子垂下来,在她脸的两侧晃来晃去。

邱莹莹愣住了。

她把衣服从头上扯下来,转头——

金载原站在她身后。

他逆着光站着,身后的天空是橘红色的晚霞,他的脸在逆光中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剪影,只有眼睛是亮的,像两颗被晚霞点燃的星星。

他的校服外套现在在她手里了。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肌肤。

“擦干净。”他说。

声音不大,带着一点点生硬的中文口音,低低沉沉的,像傍晚的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

邱莹莹拿着他的校服外套,呆住了。

她看了看手里的衣服,又看了看他。

这件校服外套是新的吗?不,不是新的,领口有一点点泛黄,袖口有一处很细小的磨损,一看就是穿了一段时间的、被认真对待过的衣服。衣服上带着皂角香,不是香水或者洗衣液的那种香,而是一种干净的、朴素的、像刚晒过太阳的味道。

“你的衣服会弄脏的。”她说。

“没关系。”金载原说,“你先擦手。”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操场的方向。走廊上的人很多,嘈杂的声音像海浪一样在他们周围起起伏伏,但他站得很安静,安静得好像这一整条走廊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邱莹莹犹豫了一下,还是用他的校服外套擦了擦手上的糖浆。擦完之后,衣服的袖口上留下了一片浅浅的粉红色印迹,像一朵褪色的樱花。

“对不起……”她看着那片印迹,有点过意不去。

“洗掉就好了。”金载原说,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

他的表情在暮色中看不太清楚,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的耳朵是红的。

不是夕阳映的,是那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真正的红。

她的心跳了一下。

“你干嘛把外套给我?”她问,“你自己不热吗?”

“你不也在流汗吗?”金载原说。

邱莹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确实出汗了,刘海都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那你可以用纸巾给我啊,干嘛用外套?”她追问。

金载原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纸巾。”他说。

邱莹莹看了看他——他穿了校服裤子,校服裤子的口袋扁扁的,看起来确实什么都没有。

但她总觉得这个答案不太对。

如果没有纸巾,他可以去教室里拿,教室里虽然黑了但也不是伸手不见五指。或者他可以直接告诉她“你的手脏了”,她自己去处理。

他不需要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

除非……他一开始就没打算用纸巾。

邱莹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这个念头太危险了,她不敢往下想。

她低下头,把金载原的校服外套叠好——她叠得不像他那么整齐,但尽力了——然后双手捧着递还给他。

“谢谢。”她说,声音比蚊子还小。

金载原接过外套,没有穿上,而是搭在手臂上。

两个人并肩站在走廊上,看着操场对面的天空一点一点地从橘红色变成深紫色。晚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温热,吹得邱莹莹的头发又糊了一脸。

她用手指把头发别到耳后,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金载原。

他的侧脸在暮色中很好看。鼻子高高的,嘴唇抿成一条柔和的弧线,下巴的线条干净利落。他穿着白色的短袖T恤,锁骨下方那片被夕阳照亮的肌肤上,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像一滴不小心滴上去的墨水。

邱莹莹盯着那颗痣看了两秒,然后赶紧移开了视线。

不能看不能看不能看。

“莹莹。”金载原忽然开口了。

“嗯?”

“你刚才吃的棒棒糖,是什么味道的?”

“草莓味啊。”邱莹莹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已经化得不成样子的棒棒糖棍给他看,“你看,全化了,才吃了几口。”

金载原看了一眼那根光秃秃的糖棍,没有说话。

“怎么了?”邱莹莹问。

“没什么。”他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邱莹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我想知道你吃过的棒棒糖是什么味道的。”

邱莹莹的大脑宕机了。

她想确认他是不是说错了,但转头看他的时候,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说错话的样子。

“你……你想知道草莓味是什么味道?”她小心翼翼地问,“你没吃过草莓吗?”

“吃过。”金载原说,“但是想通过你的方式再吃一次。”

邱莹莹的大脑彻底死机了。

什么叫“通过你的方式再吃一次”?

这个人说话的方式为什么总是这么奇怪?是因为中文不好导致的表达问题,还是他故意这样的?

她想了很久,最后从口袋里翻出一根新的草莓味棒棒糖——最后一根,本来是想留到明天吃的——递给他:“给你,你吃了就知道了。”

金载原低头看着那根棒棒糖,没有接。

“不是这根。”他说。

邱莹莹愣住了。

不是这根?

那是什么?

她手里举着棒棒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人。周围的声音、光线、风、一切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只有金载原那双被晚霞映亮的眼睛是清晰的,安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手里的那根棒棒糖。

然后她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另一只手上。

那只手上还捏着那根化得只剩糖棍的棒棒糖棍。糖棍上还残留着一点点粉红色的糖渍,是她刚才吃了一半的那根。

他要的是这根。

她吃过的那根。

邱莹莹的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烧,烧得比天边的晚霞还红。她的手指在发抖,糖棍在她指尖轻轻颤动,折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这个……这个我已经吃过了。”她声音发紧。

“我知道。”金载原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从耳垂到耳尖,整只耳朵都是红的,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邱莹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她看了一眼手里那根光秃秃的糖棍,上面还沾着她吃剩的糖渍,糖棍的末端有她牙齿咬过的痕迹——她紧张的时候喜欢咬糖棍,这根糖棍上面全是牙印。

金载原要的是这个。

一根她吃过的、沾着她口水的、被她咬得坑坑洼洼的糖棍。

她的脑子已经完全不能正常运转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那根糖棍递出去的——也许是她自己递的,也许是金载原从她手里拿的,她记不清了。只记得眼前一花,那根糖棍已经从她手里消失了,到了金载原手里。

金载原拿着那根糖棍,低下头,看了几秒。

然后他把糖棍放进了嘴里。

那个动作很慢,慢到邱莹莹能看清每一个细节——他的手指捏着糖棍的尾端,把它送到唇边,嘴唇微微张开,含住了糖棍上那一点点残留的粉红色糖渍。

他含着糖棍,微微皱了一下眉——还是觉得太甜了——但没有吐出来。

邱莹莹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一动不动。

她的大脑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闪烁——间接接吻。间接接吻。间接接吻。

上一次他吃了她吃过的那根棒棒糖,她还可以骗自己说那是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有一根全新的棒棒糖就在他手边,他不要,他偏偏要她吃过的那根。

这已经不是“没有别的选择”能解释的了。

金载原含着那根糖棍,过了一会儿,把它从嘴里拿出来,看着邱莹莹。

他的眼睛里有晚霞的光,有走廊上路灯的光,还有一种邱莹莹看不懂的、很深很柔的光。那种光像糖浆一样浓稠,像傍晚的风一样温柔,像他说话时卡在喉咙里的那个音节一样欲言又止。

“甜的。”他说。

和上次一样的话,和上次一样的表情。

但这一次,邱莹莹没有逃跑。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看着他把那根糖棍从嘴里拿出来,看着他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看着他的眼睛里有她的倒影。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砰,像有人在她的胸腔里踩油门。

走廊上的人很多,嘈杂的声音像一条河在他们身边流淌。但邱莹莹什么都听不见了,她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和金载原的呼吸声。

很近,很近的呼吸声。

“金载原。”她说。声音有点抖,但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

“嗯?”

“你是不是……”她盯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喜欢我?”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怎么会问出这种话?

她明明不是这种直接的人。她一直是那种“打死也不说”的类型,喜欢一个人可以憋到天荒地老,嘴上永远说“我不喜欢他”“你别瞎说”“我们只是朋友”。

但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憋了。

也许是天边那片烧得正烈的晚霞给了她勇气,也许是走廊上那股温热的风吹散了她所有的犹豫,也许是他含着那根糖棍时微微皱起的眉让她觉得——如果他都可以这么直接地做出这种出格的事情,她为什么不能直接地问出这句话?

金载原看着她。

晚霞的光在他的眼里明明灭灭,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邱莹莹盯着他的嘴唇,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她突然很害怕——怕他说“不是”,怕他说“你想多了”,怕他露出那种礼貌的、疏离的、让她找不到任何借口的微笑。

“我……”

金载原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的嘴唇动了几次,好像想说某个词,但那个词太重了,重到他要用全部的力气才能把它从喉咙里推出来。

邱莹莹屏住了呼吸。

然后——灯亮了。

整栋教学楼的灯在一瞬间全部亮了起来,走廊上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刺眼的白光把晚霞一下子冲得干干净净。

走廊上响起一片欢呼声。

“来电了来电了!”

“终于不用热死了!”

“走走走回教室!”

人群开始移动,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涌回教室。嘈杂声、脚步声、桌椅挪动的声音混在一起,把刚才那个安静的世界撕得粉碎。

邱莹莹被人流推着往前走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金载原。

他站在原地,被白炽灯的光照得清清楚楚。他的脸很白,耳朵很红,手里还拿着那根糖棍。

他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好像在说一个字的形状。

但人群的嘈杂声太大了,她听不见。

她被人流裹挟着涌进了教室,金载原的身影被人群遮住了。

等她回到座位上坐下来的时候,金载原也回到座位上了。他把那根糖棍放进了笔袋里——和那些没拆开的棒棒糖放在一起。

他没有看她。

他的眼睛盯着桌面,目光有点散,像是思绪还停留在几分钟之前,没有跟着他的身体一起回来。

邱莹莹也没有说话。

她坐在座位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圈。她的心跳还没有恢复正常,砰砰砰砰的,像有人在她的胸腔里打鼓。

她刚才问了。

她真的问了。

“你是不是喜欢我?”

而他没有回答。

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在回答之前,灯亮了。

邱莹莹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遗憾。

如果灯晚一分钟亮,他是不是就会说出那个答案?

还是说,他本来就不会回答?

她偷偷看了一眼金载原。他正低着头翻课本,翻到某一页就停住了,也没有在看。

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下课铃响了。

最后一节课结束了,可以回家了。

教室里的同学开始陆续离开。林栀栀走过来,拍了拍邱莹莹的肩膀:“走不走?”

邱莹莹看了一眼金载原。他还在座位上,手里拿着笔,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一个字都没有写。

“你先走。”邱莹莹对林栀栀说。

林栀栀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金载原,露出了一个“我什么都懂”的表情,没多说什么,拎起书包走了。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邱莹莹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金载原也坐着,没有动。

沉默了很久。

“金载原。”邱莹莹先开口了。

“嗯。”

“你刚才想说什么?”

金载原看着笔记本上的空白,沉默了好几秒。

“我想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这个词的发音,“수……좋……”

他停住了。

他切换了语言,说了一句韩语。

那句话很短,只有几个音节。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邱莹莹听不懂。

她下载了韩语学习APP,学了“你好”“谢谢”“好吃”“漂亮”这些基础词汇,但他说的那句话不在她的词汇库里。

“你说什么?”她问。

金载原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温柔,不是害羞,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湖,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涌动。

“我会告诉你。”他说,用中文,“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不是现在?”

“因为……”他顿了顿,“我要用你的语言说。”

邱莹莹愣住了。

用她的语言说?

她的语言是中文。他要对她说的一句话,必须用中文来说。这意味着他现在还说不出来,或者说,他觉得自己的中文还不够好,不足以表达他想表达的意思。

那句话到底有多重要,重要到他非要等到中文足够好了才肯说?

邱莹莹没有再追问。

她站起来,收拾好书包,把那根新的草莓味棒棒糖从桌上拿起来,放在金载原的桌面上。

“这根你拿着吃。”她说,“那根只剩糖棍了,没有味道了。”

金载原看着她放在桌上的棒棒糖,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来,放进了笔袋里——和糖棍放在一起。

“你什么时候吃?”邱莹莹问。

“等我想告诉你那句话的时候。”金载原说。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她说,“那我等着。”

她背着书包往教室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金载原还坐在座位上,夕阳的最后一点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他低着头,看着桌面上的笔袋,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金载原。”她喊他。

他抬起头。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他说。

邱莹莹走出教室,走下楼梯,走过那条被法国梧桐遮住的林荫道,走出校门。

校门口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把整条街照得温暖而安静。知了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空气里弥漫着夏天特有的、热烘烘的、带着青草和尘土味道的气息。

她从书包里摸口袋——空的。最后一根棒棒糖给了金载原,一根都没剩了。

她想了想,拐进了校门口那家小卖部。

“老板,来一包草莓味棒棒糖。”

“又来买糖啊?”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笑着从货架上拿了一包给她,“你今天都第三包了吧?”

“没办法,吃得快。”邱莹莹笑了笑,付了钱,拆开包装,拿出一根塞进嘴里。

草莓味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像一朵粉红色的云。

她含着棒棒糖,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在想金载原刚才说的那句韩语。

那句话到底是什么?

她掏出手机,打开那个韩语学习APP,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刚才凭记忆拼凑出来的发音——“수좋”。

APP显示没有这个单词。

她又试着换了几个拼法,都不对。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咬了一口棒棒糖,决定不猜了。

反正总有一天他会告诉她的。

用她的语言。

她相信那一天不会太远。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