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味的告白
##第二十一�
南城的夏天,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邱莹莹走出火车站的时候,迎面扑来的是一股热浪。不是北京那种干燥的、像火烤一样的热,而是潮湿的、闷热的、像被一张巨大的湿毛巾捂住了口鼻的热。她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空气中熟悉的梧桐叶的味道、汽车尾气的味道、路边摊炸串的味道。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构成了她十八年生命中最熟悉的气味——南城的气味。
“好热。”她用手扇了扇风,汗水已经从额头上冒了出来。
金载原站在她旁边,手里拖着两个行李箱——一个她的,一个他的。他看着她在阳光下皱成一团的脸,嘴角弯了一下。
“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南城的夏天一年比一年热。”
“不是南城热,”金载原说,“是地球热。”
邱莹莹被他这句话逗笑了。她掏出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然后把另一根递给他。金载原接过棒棒糖,拖着两个行李箱,跟在她后面走出了车站广场。
“你先回家。”金载原说,“休息一下,明天见。”
“明天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
邱莹莹想了想:“学校。我想去学校看看。”
金载原看着她,点了点头。“好。明天上午九点,学校门口。”
邱莹莹回到家的时候,她妈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轰隆隆地转着,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地响,糖醋排骨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弥漫了整个客厅。邱莹莹站在玄关,看着熟悉的鞋柜、熟悉的沙发、熟悉的天花板上的吊灯,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妈,我回来了。”
她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她看了邱莹莹一眼,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回来了?洗手吃饭。”
“我爸呢?”
“在阳台。知道你今天回来,翘班了。”
邱莹莹走到阳台,看到她爸站在窗户边,手里拿着一根烟,烟雾在午后的阳光中缓缓上升、散开。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着邱莹莹。他的头发比去年白了一些,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一些,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和邱莹莹小时候记忆中一模一样。
“爸。”
“回来了?”他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
“嗯。”
“瘦了。”
“没有。胖了两斤。”
“北京的东西不好吃?”
“好吃。但没你做的好吃。”
她爸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邱莹莹看到了。他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邱莹莹知道他已经很高兴了,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爸。”
“嗯。”
“我期末高数考了八十五分。英语专业课九十二分。”
她爸的嘴角又动了一下。“不错。”
“比高中进步了?”
她爸沉默了一下。“你一直都很好。”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她靠在她爸的肩膀上,闭上眼睛,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味,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家。她在北京待了将近一年,吃了北京的饭、喝了北京的水、交了北京的朋友。她以为自己已经是一个北京人了。但回到南城,走进这个家,闻到她妈炒菜的味道,靠在她爸的肩膀上,她才发现——她永远是南城人,永远是他们的女儿。
晚上,邱莹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不是因为失眠,是因为太兴奋了。明天她要去学校,去看南城一中,去看梧桐树,去看操场,去看那间教室,去看她和他坐了一年的那张桌子。她想象着明天推开教室门的那一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第三排靠窗的那个位置上。桌面上也许有新的涂鸦,抽屉里也许有新的垃圾,椅子上也许坐着新的学生。但她会在那张桌子旁边站一会儿,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想起两年前,她坐在那里,金载原坐在她旁边,他在纸上写“你犯傻的样子很有趣”,她含着棒棒糖、心跳加速、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窗外蝉在叫。她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给金载原发了一条消息。
“睡不着。”
金载原秒回:“我也是。”
“你在想什么?”
“明天。”
“明天什么?”
“明天见到你。”
邱莹莹看着这行字,把手机贴在胸口,笑了。她闭上眼睛,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
七月二日,南城一中。邱莹莹到校门口的时候,金载原已经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了。他穿着白色的T恤和深色的短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和高中时一模一样。头发比去年长了一些,刘海微微遮住了眉毛,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棕色光泽。他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纸袋,看到她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早。”
“早。”
邱莹莹走到他面前,接过白色纸袋。打开一看,是一个三明治和一盒草莓牛奶。她咬了一口三明治,嚼了嚼,眼角突然涌出了眼泪。
“怎么了?”金载原有点慌,“不好吃?”
“不是。”邱莹莹吸了吸鼻子,“太好吃了。和高中时一模一样。”
金载原看着她,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走吧。”
两个人一起走进校门。林荫道上的梧桐树比去年更高了,树冠更密了,浓密的绿荫把整条路遮得严严实实。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邱莹莹踩在那些光斑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她想起高二第一天,她走在这条路上,嘴里叼着棒棒糖,林栀栀从后面追上来,差点撞到她的屁股。
“你还记得吗?”她问金载原。
“记得什么?”
“高二第一天,你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说‘大家好,我是金载原’。”
金载原想了想。“记得。”
“你说‘是’的时候,发音不太准,说成了‘细’。”
“你记得这么清楚。”
“你的事我都记得。”
金载原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我的事你都记得。你的事我也都记得。我们互相记得。”
邱莹莹含着棒棒糖,笑了一下。她拉起金载原的手,两个人穿过林荫道,走过操场,走进教学楼。楼梯还是那个楼梯,台阶上的磨损比两年前更深了,扶手被无数只手摸得光滑发亮。三楼,高三(五)班。门关着。
邱莹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推开了门。
教室里没有人。课桌椅排列得整整齐齐,黑板上写着“暑假快乐”四个大字,粉笔灰在空气中缓缓飘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第三排靠窗的那个位置上。邱莹莹走过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金载原在她旁边坐下来。
“这里。”邱莹莹伸出手,摸了摸桌面。桌面上有新的涂鸦——有人用圆珠笔画了一只猫,有人在边上写了“高考加油”,有人在角落里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
“和以前不一样了。”她说。
“嗯。”
“但是感觉还在。”
金载原看着她。“什么感觉?”
“你在我旁边的感觉。”
金载原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把她的手包裹在掌心里,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金载原。”
“嗯。”
“你后悔来中国吗?”
金载原看着她,沉默了一下。“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来中国,遇到了你。”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然后拿出一根,递给他。
金载原接过棒棒糖,拆开糖纸,放进了嘴里。
“甜的。”他说。
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七月十五日,邱莹莹和金载原一起去了金沙湾。第三次去海边,和第一次、第二次都不一样。第一次是她高二暑假,他们刚在一起不久,手牵手走在沙滩上还会脸红。第二次是高三毕业,他们在一起快一年了,牵手已经不会脸红了——好吧她还是会脸红但比第一次好多了。这一次是大一暑假,他们在一起两年了,牵手不会脸红了,拥抱不会心跳加速了——好吧她还是心跳加速但她已经不指望这个了。
金沙湾和两年前相比变化不大。沙滩还是那个沙滩,海还是那个海,天还是那个天。但沙滩上多了几家新开的店铺,多了几个新的遮阳伞,多了很多游客。邱莹莹和金载原找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铺好野餐垫,并排坐下来。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咸的、腥腥的味道,吹乱了两个人的头发。
“金载原。”
“嗯。”
“你以后想在哪里生活?”
金载原看着远处的海平线。“你在哪里,我在哪里。”
“你不要总是说这种话。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
邱莹莹看着他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他的轮廓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真的很安静,很沉默,像一潭不会起波澜的水。但他的每一次回答都像一颗石子,扔进她的心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金载原。”
“嗯。”
“如果我说我想去韩国呢?”
金载原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有惊讶,有惊喜,有不确定。
“为什么?”
“因为我学了韩语。”
“就因为这个?”
“不是。”邱莹莹看着远处的海平线,“因为我想看看你长大的地方。想看看你说的那些地方——首尔的街道,釜山的海。想用你的语言和你的家人说话。想让他们知道,你在中国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
金载原看着她,眼眶微微红了。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莹莹。”
“嗯。”
“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人。”
邱莹莹的眼眶也红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湿意憋了回去,从口袋里掏出两根草莓味棒棒糖,递给他一根。金载原接过棒棒糖,拆开糖纸,放进了嘴里。
“甜的。”他说。
邱莹莹含着棒棒糖,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海风继续吹着,海浪继续拍打着沙滩,太阳继续向西边沉去。这个世界在继续运转,但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有两个人在安静地享受只属于彼此的时间。
八月,暑假过了一半。
邱莹莹和金载原几乎每天都会见面。他们一起去公园散步,一起去图书馆看书,一起去电影院看电影,一起去商场吃冰淇淋,一起去学校门口的麻辣烫店吃麻辣烫。老板娘还认识他们,看到他们进来,笑着说“你们还在一起啊”。邱莹莹红了脸,金载原点了点头,说“嗯,还在一起”。老板娘看着他们,感叹了一句“年轻真好”。
有一天,他们在公园散步的时候,遇到了林栀栀和赵明远。
林栀栀瘦了一些,下巴更尖了,眼睛更大更深了。但她的笑容还是那样,明媚的、张扬的、像向日葵一样。赵明远站在她旁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白色的衬衫,看起来比高中时成熟了很多。
“邱莹莹!”林栀栀冲过来抱住了她。
邱莹莹被她抱得喘不过气来。“栀栀,你松一点,我要窒息了。”
林栀栀松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你胖了。”
“没有。胖了两斤。”
“那就是胖了。”林栀栀转头看了看金载原,又看了看赵明远,“你们两个,还在一起啊。”
金载原点了点头。赵明远也点了点头。林栀栀翻了个白眼。“你们男生都不会说话的吗?”
赵明远推了推眼镜。“会。只是不想说。”
林栀栀被他噎了一下,用力掐了一下他的胳膊。赵明远吃痛地皱了一下眉,但没有躲开。邱莹莹看着他们,笑了。她想起高二那年运动会,赵明远摔倒了,林栀栀冲上去扶他,把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他身上。那时候她不知道,后来会发生这么多事。赵明远暗恋林栀栀一年,在图书馆门口等了半个小时,冻得鼻尖通红,说“林栀栀,我喜欢你”。林栀栀哭着说“谁跟你说我不想要了”。他们在同一座城市上大学,虽然不是同一所大学,但坐公交车只要半个小时。
“栀栀,你幸福吗?”邱莹莹问。
林栀栀被她问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幸福。”她说,“很幸福。”
邱莹莹看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两根棒棒糖,递给她一根。林栀栀接过棒棒糖,拆开糖纸塞进嘴里。
“甜的。”她说。
邱莹莹笑了。她也剥了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
“甜的。”她说。
两个人在公园的梧桐树下,一人含着一根草莓味棒棒糖,笑着看着对方。风从她们之间吹过,带着夏天特有的温热。蝉在头顶的树枝上叫得声嘶力竭。
八月底,暑假快结束了。
邱莹莹开始收拾行李了。她妈站在她的房间里,看着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地塞进行李箱。和去年一样,她妈从箱子里拿出了一半。“这些够了。不够到了北京再买。你又不是去荒岛。”
邱莹莹看着那个瘦了一半的行李箱,笑了。和去年一样。
“妈。”
“嗯。”
“我会想你的。”
她妈正在叠被拿出来的那些衣服,手停了一下。“想什么想,放假就回来。”
“明年暑假我一定回来。”
她妈把叠好的衣服放回衣柜里,转过身看着她。“莹莹。”
“嗯?”
“金载原对你好吗?”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很好。”
她妈看着她,眼眶微微红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那就好。”
她妈走出房间,关上了门。邱莹莹站在行李箱旁边,听到她妈在客厅里对她爸说“莹莹说金载原对她很好”,她爸沉默了一下,说“那就好”。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对自己说了一句“不要哭”。但眼泪还是流了下来。甜的。
九月一日,返校的火车上。
邱莹莹和金载原坐在同一趟火车上,座位挨在一起。他靠在窗边,她靠在他的肩膀上。窗外的风景从南城的街道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山丘,从山丘变成了隧道,从隧道变成了另一个城市的天空。
“金载原。”
“嗯。”
“大二了。”
“嗯。”
“时间过得好快。”
“嗯。”
“你老了。”
金载原转过头看着她。“我老了吗?”
“没有。开玩笑的。”邱莹莹笑了,“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哪里一样?”
“好看。”
金载原的耳朵紅了。他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邱莹莹看着他红红的耳朵,靠在他的肩膀上,笑了。火车开了,窗外的风景在飞速后退,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的脸上,暖暖的。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