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1 / 1)

草莓味的告白

第二十�

大一下学期,发生在北京的春天。三月,天气开始回暖。邱莹莹走在校因里,路边的玉兰花开了,白色的、粉色的,一树一树的,像一团一团柔软的云。她站在玉兰树下仰头看了好一会儿,想起南城一中的梧桐树。梧桐树要到四月才长新叶子,玉兰花三月就开了。北京的春天比南城来得早,来得很突然,昨天还是光秃秃的树枝,今天一抬头,满树的花。

“莹莹,你在看什么?”许念念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杯奶茶。

“看花。”

“玉兰花有什么好看的?每年都开。”

“每年都不一样。”

许念念看着她的表情,翻了个白眼。“你又在想你男朋友了。”

“我没有。”

“你每次想他的时候,就会看花。”

邱莹莹被戳穿了,脸微微红了一下。她从口袋里掏出两根棒棒糖,递了一根给许念念。许念念接过棒棒糖,拆开糖纸塞进嘴里。

“你们多久见一次?”

“一周一次。周四。”

“地铁一个半小时?”

“嗯。”

“不累吗?”

邱莹莹想了想。“累。但是值得。”

许念念看着她,摇了摇头。“爱情让人盲目。”

“不是盲目。是选择。”

许念念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没有反驳。她含着棒棒糖,和邱莹莹一起站在玉兰树下看花。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谁都没有先走。

三月七号,女生节。邱莹莹收到了金载原寄来的快递。一个方方正正的箱子,用深蓝色的包装纸包着,系着白色的丝带。她拆开丝带,打开箱子。里面是一罐棒棒糖。不是超市里卖的那种,是手工制作的。糖球是粉红色的,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嵌着一片一片薄薄的草莓干。糖棍是白色的,上面刻着小小的韩文字母。和两年前在南城那个天台上,他送给她的那一罐一模一样。

邱莹莹捧着那罐棒棒糖,愣了好一会儿。她拿出手机,给金载原打电话。

“你做的?”

“嗯。”

“什么时候做的?”

“上周。宿舍,偷偷做的。”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你怎么做的?宿舍又没厨房。”

“买了一个小锅。电磁炉。”

“宿管没发现?”

“藏起来了。”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

“金载原。”

“嗯。”

“你为什么要做棒棒糖给我?女生节又不是什么重要的节日。”

金载原沉默了一下。“你喜欢的,都重要。”

邱莹莹把玻璃罐抱在怀里,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她哭得很小声,但肩膀一抖一抖的。许念念从上铺探下头来,看到她在哭,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

邱莹莹抬起头,红着眼睛,鼻头红红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他给我寄了一罐棒棒糖。自己做的。”

许念念看着她的样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上铺爬下来,拿了一盒纸巾放在邱莹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爬上去了,没有再问。

四月,邱莹莹去了金载原的学校。不是周四,是周末,她在他的学校待了两天。他带她去了图书馆、实验室、操场。他们在食堂吃了饭,在湖边散了步,在草地上坐着看了一整个下午的天空。

“金载原。”

“嗯。”

“你每天在学校都做什么?”

“上课。写代码。吃饭。睡觉。”

“不想我吗?”

金载原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想。”

“每天都想?”

“每天。”

邱莹莹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还是那么宽,骨头有一点硌人,但靠上去的时候很安心。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清新的,像刚晒过太阳的被褥。她闭上眼睛,听着操场上篮球弹跳的声音、远处有人在跑步的脚步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金载原。”

“嗯。”

“你的学校好安静。比我的学校安静。”

“因为偏。”

“你喜欢安静吗?”

“喜欢。”

“为什么?”

金载原想了想。“安静的时候,能听到你在想我。”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她看了他好几秒,确认他是认真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你?”

“感觉。”金载原说,“你在想我的时候,我会打喷嚏。”

邱莹莹笑了。“骗人。”

“真的。”

“那你现在打一个。”

金载原看着她,等了一会儿。“没有。”

“因为我没有在想你。”

“你有。”

邱莹莹被他说中了,红了脸。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讨厌”。金载原笑了,很轻很短的笑声,像风吹过风铃。邱莹莹听着他的笑声,觉得北京的春天真好。花开了,风暖了,他在她身边。

五月,邱莹莹开始想家了。不是那种“我想吃妈妈做的红烧排骨”的想,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像植物的根须一样扎在心里的想。她想南城,想南城一中的梧桐树,想林荫道上的落叶,想学校门口那家小卖部,想小卖部老板娘每次看到她都说“又来买糖啊”。她想林栀栀,想她翻白眼的样子,想她说“你俩能不能不要在公共场合秀恩爱”的语气,想她在食堂门口哭着说“文科班的压力好大”的那个中午。

她给林栀栀发消息。“栀栀,我想你了。”

林栀栀秒回。“你别恶心我。”

“真的。”

林栀栀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你是不是在北京过得不开心?”

“没有。开心。”

“那你想我干嘛?”

“开心的时候也会想朋友。”

林栀栀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你以前不这么肉麻的。”

“以前是不好意思。”

“现在好意思了?”

“嗯。”

林栀栀发了一个大哭的表情包。“邱莹莹,被你搞哭了,你赔。”

邱莹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她擦了擦眼睛,给自己剥了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草莓味的,甜的。

六月中旬,期末考试前两周。邱莹莹在图书馆复习,接到了金载原的电话。她走到走廊上,接起来。

“莹莹。”

“嗯?”

“我暑假不回韩国了。”

邱莹莹愣住了。金载原的爸爸一直在做心脏方面的康复治疗,去年暑假他回去了,今年寒假也回去了。她以为今年暑假他会回去,已经做好了两个月见不到他的准备。

“为什么?”

“爸爸的身体稳定了。医生说可以不用每个月检查了,三个月一次就行。”

邱莹莹握着手机,心跳加速了。“那你暑假——”

“待在北京。或者回南城。”金载原顿了顿,“你去哪里,我去哪里。”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站在图书馆走廊上,手里握着手机,哭着笑了。路过的同学奇怪地看着她,不知道这个女生为什么站在走廊上又哭又笑。

“金载原。”

“嗯。”

“我们回南城吧。”

“好。”

“去看梧桐树。”

“好。”

“去吃学校门口的麻辣烫。”

“好。”

“去海边。”

“好。”

邱莹莹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有很多话想说——谢谢你爸爸身体好了,谢谢你不用回韩国了,谢谢你暑假可以和我在一起。但太多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冒不出来。

“莹莹。”

“嗯。”

“你哭了吗?”

“没有。”

“你在哭。”

邱莹莹吸了吸鼻子。“你不在,我哭一下怎么了。”

金载原沉默了一下。“我在。”

“你在电话里。”

“暑假,我在你身边。”

邱莹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靠着走廊的墙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手机贴在耳朵上,她能听到金载原的呼吸声,轻轻的,稳稳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催眠曲。

六月三十日,期末考结束。

邱莹莹考完最后一科从考场里走出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她掏出手机给金载原打电话。

“考完了。”

“我也是。”

“你什么时候回南城?”

“明天。”

“我也是。”

金载原沉默了一下。“火车上见面。”

邱莹莹愣了一下。“我们同一趟火车?”

“嗯。我买了和你同一趟。座位不在一起,但是在同一趟车上。”

邱莹莹握着手机,嘴角翘得老高。她想象了一下明天的画面——她走进车厢,放好行李,坐下来,火车开了。然后金载原从车厢的那一头走过来,穿过一节一节的车厢,走过一个又一个的旅客,走到她面前。那个画面太像电影了,太不真实了。但它会发生。明天。十四个小时后。

“金载原。”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七月一日,火车。

邱莹莹走进车厢的时候,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放好行李,坐下来,看着窗外。站台上人来人往,有人在告别,有人在上车,有人在打电话。她看到金载原了。他从站台的那一头走过来,背着一个深蓝色的双肩包,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深色的短裤。阳光从站台的顶棚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光。

他走过她的车窗的时候,朝她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走进了车厢。

邱莹莹坐在座位上,手心全是汗。过了大概五分钟,金载原从车厢的那一头走过来了。他穿过人群,绕过行李,一步一步地走到她面前。

“找到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我的座位在这里?”

“你告诉过我。”

“什么时候?”

“买票的时候。你发消息说,‘我买到七车十二号了’。”

邱莹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她几个月前随口说的一句话,他记住了,记了几个月,然后在火车上找到了她。

金载原在她旁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是空着的,没有人坐。他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提前查过了座位分布,挑了一个离她最近的位置。

“你怎么坐这里?”

“这个座位没人。”

“你怎么知道没人?”

金载原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不知道。碰运气。”

邱莹莹看着他,眼眶热热的。他不是一个会“碰运气”的人。他会提前查好一切——路线、时间、座位分布、可能出现的意外,然后做很多手准备。他说“碰运气”,不是碰运气,是他做了功课,只是不想让她觉得他太夸张。

“金载原。”

“嗯。”

“你什么时候查的座位分布?”

金载原的耳朵红了一下。“昨天。”

“你昨天不是考试吗?”

“考完查的。”

邱莹莹看着他红红的耳朵,心里又酸又甜。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白色纸袋,递给她。邱莹莹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三明治和一盒草莓牛奶。

“你做的?”

“嗯。早上做的。五点多。”

邱莹莹看着三明治——鸡蛋火腿加生菜,面包烤得微微焦黄。她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金载原。”

“嗯。”

“你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金载原看着她,慢慢地笑了。火车开了,窗外的风景从北京的城市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村庄,从村庄变成了山丘。他们在这趟开往南城的火车上,她靠在他的肩膀上,嘴里含着棒棒糖。

“金载原。”

“嗯。”

“南城见。”

金载原握紧了她的手。“南城见。”

火车开了十四个小时。他们在火车上吃了两顿饭,喝了三瓶水,聊了很多很多的话。邱莹莹聊她的室友、她的老师、她的高数、她的英语专业。金载原聊他的室友、他的老师、他的C语言、他的计算机科学。他们的车厢人来人往,有人上车有人下车,窗外的风景从白天变成了黑夜又从黑夜变成了白天。

邱莹莹累了,靠在金载原的肩膀上睡着了。她没有做梦,睡得安安稳稳的。金载原的肩膀很宽,骨头硌人,但靠上去的时候很安心,像靠在了一座不会倒塌的山上。

火车到了南城。站台上有人在接站,有人在拥抱,有人在挥手。邱莹莹和金载原走出车站,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用手挡了一下,看着这座阔别了将近一年的城市。

南城。

她回来了。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