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1 / 1)

#草莓味的告白

##第十九�

北京的冬天比南城长得多,也冷得多。

十二月开始,气温就再也没有回到过零上。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结成白雾,手指从口袋里拿出来不到一分钟就会冻得发僵。宿舍的暖气烧得很足,室内外温差大得像是两个世界。邱莹莹每天早上从被窝里爬出来的过程变成了一场酷刑——被子外面的空气像冰刀一样扎在皮肤上,她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从深蓝色变成灰白色。

“邱莹莹,起床了,第一节课是高数。”许念念从上铺探下头来,她的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人已经站在了地上,开始穿衣服。

“我不想去。”邱莹莹把被子拉到头顶,声音闷闷的。

“你上周已经翘过一次了。”

“第二次也无所谓。”

许念念一把掀开了她的被子。冷气像潮水一样涌进被窝,邱莹莹尖叫了一声,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骨碌坐了起来。她哆哆嗦嗦地抓起床头的毛衣,套在睡衣外面,动作快到像在参加某种竞速比赛。

“你太狠了。”她控诉许念念。

“你谢谢我。”许念念已经穿好了衣服,正在扎头发,“今天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你不去行吗?”

邱莹莹的手停了一下。期中考试。她差点忘了。十月底考的,高等数学,她复习了整整一周,做了十几套往年的真题,考完出来觉得“应该还不错”。但“应该还不错”和“确实还不错”之间隔着一道深渊,每次成绩公布的时候,她都站在这道深渊边上往下看,心跳加速,手心出汗,生怕自己掉下去。

高等数学。这门课的名字让邱莹莹想起高二那个六十二分的自己。那时候她觉得数学是全世界最可怕的东西,导数像天书,函数图像像乱码,她像一个被丢进迷宫的人,找不到出口。后来金载原出现了,他带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出迷宫,每一步都踏得稳稳的,不走捷径,不抄近路。她在迷宫里走了很久,久到她几乎忘记了入口在哪里。但她终于走了出来,站在阳光底下,回头看着那个困了她一年多的黑暗迷宫,心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高数是新的迷宫。这一次金载原不在她旁边,他在地铁一个半小时以外的昌平,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学着他的计算机科学,写着他的代码,解着他的数学题。邱莹莹必须自己走这个迷宫。光走进教室的时候,高数老师刘教授已经站在讲台上了。他是那种典型的老教授——花白头发,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板书工整得像字帖。他从来不点名,从来不查缺勤,来不来上课全凭自觉。但考试的时候从不手软,去年的期中考试挂科率高达百分之三十,江湖人称“四大名补”之一。

邱莹莹在最后一排坐下来,紧张得像等待宣判的犯人。刘教授翻开成绩册,一个一个地念名字和分数。每念一个,教室里就发出一阵骚动——有人欢呼,有人哀嚎,有人面无表情,有人趴在桌上一动不动。邱莹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牛仔裤的缝线。

“邱莹莹。”刘教授推了推眼镜。

邱莹莹屏住了呼吸。“八十七分。”邱莹莹愣住了。八十七分。高数。她握着笔的手在微微发抖,笔尖在草稿纸上画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这条线像一条路,从高二的六十二分出发,经过高三的一百零一分,走到大学一年级的八十七分。她不是数学天才,从来都不是。但她是一个愿意努力的人。以前是,现在也是。

“八十七分,在班里排第八。”刘教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语气里带着一丝肯定,“不错,继续努力。”

邱莹莹低着头,嘴角翘得老高。她拿出手机,想给金载原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她不想发消息了,她想当面告诉他。周四。周四他来找她,她要亲口告诉他——金载原,高数我考了八十七分。我自己考的。

十二月十四日,周四。

金载原到的时候,邱莹莹在校门口等他。她穿着粉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深灰色的围巾,手里举着两根草莓味棒棒糖,站在那棵杨树下,像一棵会发光的树。金载原从地铁站出来,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走过来。他的步子不急不慢,书包背在肩上,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纸袋。他走到她面前,把纸袋递给她。邱莹莹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三明治和一盒草莓牛奶。

“你做的?”她问。

“嗯。”

“什么馅的?”

“你喜欢的。”

邱莹莹咬了一口。鸡蛋火腿加生菜,面包烤得微微焦黄。她嚼着嚼着,眼眶就红了。金载原看着她红红的眼眶,有点慌。“不好吃?”

“好吃。”邱莹莹吸了吸鼻子,“太好吃了。”

金载原看着她,嘴角弯了弯。“你怎么每次都哭。”

“因为你每次都做得太好吃了。”

金载原笑了一下,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他的手掌覆在她的头顶,暖洋洋的,像冬天的暖手宝。邱莹莹吃完三明治,从口袋里掏出那两根棒棒糖,递给他一根。金载原接过棒棒糖,拆开糖纸,放进了嘴里。

“金载原。”

“嗯。”

“高数我考了八十七分。”

金载原含着棒棒糖,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光了,不是那种“我早就知道”的光,而是一种惊喜的、骄傲的、像她考了一百零一分时一模一样的光。

“你自己考的。”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嗯。我自己考的。”

金载原笑了。他含着棒棒糖笑的样子很好看,左边那颗小虎牙露出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温柔的、明亮的、像冬日阳光一样的光芒。

“你很棒。”他说。

邱莹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和鼻涕,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擤了擤鼻子。金载原站在她旁边,含着棒棒糖,安静地等着她哭完,不催,不问,不急。

“金载原。”

“嗯。”

“你的期中考试成绩呢?”

“数学九十二。专业课还没出来。”

邱莹莹瞪着他。“九十二?你考了九十二?”

“嗯。”

“你怎么不告诉我?”

“你没问。”

邱莹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她确实没问。她每次和金载原聊天都在说自己——自己的课、自己的老师、自己的室友、自己的考试成绩、自己的棒棒糖。她很少问他“你呢”。不是不想问,是习惯了。习惯了他做那个倾听者、那个支持者、那个站在她身后推着她往前走的人。她忘了,他也有自己的课、自己的老师、自己的室友、自己的考试成绩、自己的棒棒糖。

“金载原。”

“嗯。”

“以后你也要告诉我你的事。不能只问我。”

金载原看着她,嘴角弯了弯。“好。”

“那你今天告诉我一件事。你的事。”

金载原想了想。“我昨天写了一个程序,做了一个小游戏。”

“什么游戏?”

“打砖块。”

邱莹莹愣住了。“打砖块?那种一个板子接球的游戏?”

“嗯。用C语言写的。”

“你写了一个游戏?”

“很简单。界面是黑白的,没有声音。但是能玩。”

邱莹莹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灌满了。他的世界和她不一样。她学英语,背单词,读课文,写作文。他学计算机,写代码,做游戏,解数学题。他们的世界像两条平行的河流,各自流淌,偶尔交汇。每一次交汇都是一个小小的奇迹。

“金载原。”

“嗯。”

“你下次把那个游戏带来给我玩。”

金载原看着她,慢慢地笑了。“好。”

十二月二十日,金载原的生日。

去年的今天,邱莹莹送了他一盒亲手折的星星,九十九颗,每一颗都是她在无数个熬夜的夜晚里,用彩纸一点一点折出来的。今年她准备了一份不同的礼物。

她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写了一本日记。不是那种“今天发生了什么”的日记,而是“我们”的日记。从高二第一天开始写起,每一章都是她和金载原的故事——第一次见面,她递给他一根自己吃了一半的棒棒糖;他接过她吃过的棒棒糖放进嘴里,说“甜的”;他们在操场上牵着手说“我喜欢你”;他们一起在海边看粉红色的晚霞。每一页都贴了一张照片——运动会她跑八百米冲过终点线他扶住她的瞬间;元旦文艺汇演他站在舞台中央拿着话筒被聚光灯打亮的模样;金沙湾海边他站在粉红色晚霞里的侧脸。每一页都画了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粉红色的糖球,白色的糖棍,糖棍上写着“J&Y”。

这本日记花了她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她每天晚上写完作业就开始写,写到熄灯了就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着继续写。许念念不止一次在她上铺探下头来问“你还不睡”,她说“快了快了”,然后写到凌晨一点、两点、三点。

她把日记本装进一个粉红色的盒子里,系上白色的丝带,带到金载原的学校。他站在校门口等她,穿着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深灰色的围巾,鼻尖冻得发红。

“生日快乐。”邱莹莹把盒子递给他。

金载原看着那个粉红色的盒子,接过去了,没有当场拆开。他拿着盒子,带着她走进学校,走进食堂,点了两碗面。他吃面的时候很安静,低着头,筷子挑起面条,慢慢地吹凉,然后放进嘴里。他吃得比平时更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你不拆开看看吗?”邱莹莹忍不住问。

“回宿舍拆。”

“为什么要回宿舍拆?”

金载原看着她,耳朵红了一下。“怕哭。”

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咬着筷子,看着金载原低着头吃面的样子,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强烈的、想哭又想笑的冲动。他知道她会送让他哭的礼物。他知道她送的东西会让他感动到哭。所以他不敢在食堂拆,怕被别人看到自己在哭。

“金载原。”

“嗯。”

“你现在拆吧。哭了我帮你挡着。”

金载原抬起头看着她。阳光从食堂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解开了白色丝带,打开了粉红色的盒子。

日记本。

他翻开第一页。邱莹莹的字迹,圆圆润润的,带着她特有的那种可爱的稚气。

“高二,九月一日。今天是我们相遇的第一天。你站在讲台上说‘大家好,我是金载原’。你的中文不好,‘是’说成了‘细’。但我好喜欢你说中文的声音。后来你坐在我旁边,我递给你一根吃了一半的棒棒糖。你说‘我不吃糖,对牙齿不好’。你不知道的是——那天我回家以后,把那根棒棒糖棍放在抽屉里,到现在还在。”

金载原的手指在纸面上微微颤抖。他翻到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每一页都是他们的故事,从高二到高三,从南城到北京。运动会她在跑道上摔倒他冲进场内把她背起来的那一天。元旦文艺汇演他站在舞台中央领唱,她在台下举着棒棒糖当荧光棒的那一夜。金沙湾海边粉红色的晚霞倒映在海面上的那个黄昏。高考前他给她的那封信每读一遍都会哭的那个六月。

他翻到最后一页。“大学,大一。今天是你的生日,十二月二十日。我没有什么可以送给你的了。星星送过了,棒棒糖送过了,心也送过了。能送的都送过了。剩下的是——我会一直在。”

金载原合上日记本,抬起头看着邱莹莹。他的眼眶红了,鼻头也红了,嘴唇微微颤抖着,像一朵快要被风吹落的花。

“你怎么又哭了。”邱莹莹说。

“你写的太好了。”

“好到你受不了?”

“嗯。好到我受不了。”

金载原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把日记本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系好丝带。他把盒子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伸出手,握住了邱莹莹的手。

“莹莹。”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记得。”

邱莹莹看着他,慢慢地笑了。她笑得很开心,右边那个小酒窝深深地陷了下去,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她反握住金载原的手,他的手很暖,手指微微蜷缩着,被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打开,然后扣进去。

“金载原。”

“嗯。”

“以后的每一年,我都会记得。每一年的今天,我都会送你一份礼物。直到我们很老很老,老到走不动了,老到牙齿掉光了,吃不了棒棒糖了——”

“那时候你会送我什么?”

邱莹莹想了想,笑了。“送你一颗棒棒糖。放在枕头旁边。你不能吃,但你可以看到。看到它,就会想起以前,我们年轻的时候,你含着棒棒糖说‘甜的’。”

金载原看着她,慢慢地笑了。“那时候,我还是会说‘甜的’。”

邱莹莹的眼眶又红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湿意憋了回去,从口袋里掏出两根草莓味棒棒糖,递给他一根。金载原接过棒棒糖,拆开糖纸,放进了嘴里。

“甜的。”他说。

和九月的第一天一模一样,和每一次一模一样,和以后每一次都会一模一样。

十二月二十一日,冬至。

北京的冬天白天很短,下午四点多太阳就开始往西边沉了。邱莹莹从图书馆出来,被冻得缩了缩脖子。她看了一眼手机,四点四十七分,太阳已经快落到教学楼后面去了。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踩着地上薄薄的积雪,听着脚下“咯吱咯吱”的声音。手机震了一下,是金载原的消息。

“冬至快乐。”

邱莹莹看着这四个字,笑了。冬至快乐。她想起在南城的时候,每年冬至她妈都会煮汤圆,芝麻馅的,花生馅的,红豆馅的。她喜欢吃芝麻馅的,咬开一个口,黑色的芝麻糊就会流出来,烫烫的、甜甜的、香香的。

“你吃汤圆了吗?”她打字。

“吃了。食堂的。芝麻馅。”

“好吃吗?”

“一般。没有你妈妈做的好吃。”

邱莹莹的眼眶热了一下。她想起去年冬至,她妈煮了一大锅汤圆,她带了一碗去学校给金载原。他用勺子舀起一个汤圆,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芝麻馅流出来,烫到了他的舌头,他皱了一下眉,说“甜的”。她站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说她“你连吃汤圆都能被烫到”。

“金载原。”

“嗯。”

“明年冬至,来我家吃汤圆。我妈妈做的。”

金载原没有秒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复。“好。”

一个字。但邱莹莹知道这个字里包含了很多东西。包含了对她妈妈的尊重,对他们关系的承诺,对未来的期待。他愿意来她家吃汤圆,愿意坐在她家的餐桌旁,和她爸她妈一起吃饭。不只是冬至,不只是汤圆,是以后。以后所有的节日,所有的日子。

十二月三十一日,一年的最后一天。

邱莹莹和金载原约定在中关村跨年。他们在学校附近找了一家火锅店,点了一个鸳鸯锅。邱莹莹吃辣的那一边,金载原吃不辣的那一边。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金载原。”

“嗯。”

“这一年,你最大的成就是什么?”

金载原想了想。“考上北京的大学。”

“还有呢?”

“和你在一起。”

邱莹莹的嘴角翘了一下。“你每年都这么说。”

“每年都是真的。”

邱莹莹低下头,用筷子在锅里搅了搅。她夹起一片羊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金载原。”

“嗯。”

“明年,后年,大后年,大大后年,你都会在我身边吗?”

金载原看着她,火锅的热气在他的眼前缭绕,把他的脸变得朦朦胧胧的。但他的眼睛是明亮的,像两颗被雾气包围的星星。

“会。”他说,“每年。”

邱莹莹从口袋里掏出两根草莓味棒棒糖,递给他一根。金载原接过棒棒糖,和她一起剥开糖纸,放进了嘴里。两个人含着棒棒糖,隔着火锅的热气,看着对方。

“金载原。”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窗外的天空中,有人在放烟花。五彩斑斓的光照亮了北京的夜空,也照亮了火锅店的玻璃窗。邱莹莹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烟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慨。烟花很美,但它太短暂了,在空中绽放一瞬,就化为灰烬,消失在黑暗中。但金载原不一样,他不是烟花。他是星星。不耀眼,不夺目,但他一直在那里,无论白天黑夜,无论晴天雨天。只要你抬头,就能看到。

“金载原。”

“嗯。”

“你是我人生中看过的最好的风景。”

金载原含着棒棒糖,看着她。火锅的热气在他的脸上蒙了一层细细的水珠,灯光穿过水珠,在他的皮肤上闪闪烁烁,像无数颗微小的星星。

“你也是。”他说。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