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云城东郊,一座废弃的机械加工厂。
厂房的外墙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密密匝匝地缠绕着生锈的窗框和开裂的砖缝。
铁皮屋顶上锈迹斑斑,像是被火焰灼烧过又冷却的皮肤,一片一片地翘起来,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吱呀声。
秦肖叶花了两天时间,将林素娥转移到了这里。
这座厂房远离市区,周围几百米内都没有人烟。
厂房内部被秦肖叶收拾过。
最大的一间车间被清理了出来,地面的铁屑和油污被扫到了一边,腾出一片相对干净的空间。
车间高处有一排窗户,玻璃碎了大半,只剩下几块残缺的碎片还嵌在窗框上,将外面的光线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
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铁锈的气味,在空旷的车间里来回游荡。
秦肖叶还替林素娥弄来了许多纸张。
厚厚的一摞摞白纸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用塑料布盖着,防止受潮,这些纸足够林素娥用上很长一段时间。
靠墙的位置摆着一顶帐篷、一个折叠桌和两把折叠椅,桌上放着一盏充电式台灯。
桌边堆着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面包、饼干、矿泉水之类的干粮,还有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毛巾、牙刷、一床薄被,甚至还有一个保温水壶。
秦肖叶环绕四周,目光从墙角的白纸扫到桌上的台灯,从墙角的帐篷扫到窗外的荒草。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这里的物资足够你用了,闲暇的时间就多剪点纸人备用。”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了一下,很快就被风声吞没了。
林素娥听闻,点了点头。
比起之前那间逼仄的出租屋,这里确实宽敞了许多。
更重要的是,这里远离人群,不用担心那些随时可能找上门的超能管理局。
她有足够的空间,有足够的纸张,有足够的时间。
林素娥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就见秦肖叶从腰间掏出一把剪刀。
那把剪刀是新的,不锈钢的刃口在阳光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刀刃上还带着出厂时的油膜,没有被使用过的痕迹。
他语气平静地说道:“现在就麻烦你教我怎么裁剪纸人。”
林素娥一听,愣住了。
她看着那把剪刀,又看了看秦肖叶的脸,那张陌生的面孔上带着一种认真的、不容拒绝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林素娥完全不明白眼前这个独臂人是怎么想的。
她原本以为,达成协议之后,这个人会立刻动身去江城,把聂芬海抓到她面前来。
可他非但没有出发,反而在这里掏出剪刀,要她教他裁剪纸人……
难不成他还以为他裁剪出来的纸人能操控啊?
林素娥的眉头微微皱起,脸上的表情在困惑与警惕之间摇摆。
她的目光在剪刀和秦肖叶的脸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判断这个人是不是在跟她开一个恶劣的玩笑。
旋即林素娥说道:“你剪出的纸人可不会动……这你是学不来的……”
秦肖叶看着林素娥疑惑的样子,他笑了笑道:“我知道,只是有点感兴趣,反正聂芬海只是一个普通人,不用着急。”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秦肖叶没有暴露出自己能变化为林素娥的样子使用她的超能力。
甚至一直以来,他都是以农明斌的样貌跟林素娥接触的。
林素娥从来没见过他真正的样子,他很清楚,现在还不是暴露自身超能力的时候。
毕竟林素娥现在没加入“新人类”,还算不上自己人。
林素娥听闻,沉默了片刻。
她的目光在秦肖叶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既然这个独臂人想学,那就教他好了。
她走到秦肖叶弄来的那张折叠桌旁,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椅子是新的,但地面不平,椅腿下面垫着一块折叠起来的硬纸板,坐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身体重心落在左侧,右手则自然而然地搭在了桌面上。
她对秦肖叶招了招手:“既然你想学,我就教教你。”
声音里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耐心,像是一个教孙子写毛笔字的祖母。
秦肖叶走了过去,在林素娥对面坐下。
林素娥拿起自己的剪刀,然后从纸堆里抽出一张白纸,对折了一下,然后剪刀贴了上去。
“先这样……”她的声音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配合着手上的动作。
剪刀沿着纸张的边缘滑进去,刀刃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纸屑从刃口处翻卷出来,像是一朵白色的小花,然后轻飘飘地落在桌面上。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几十年积累下来的熟练。
“再这样……”她手腕一转,剪刀的走向忽然变了。
原本平直的线条变成了弧线,又从弧线变成了更细碎的锯齿状。
纸张在她手里旋转着,配合着剪刀的节奏,像是在跳一支两个人跳了无数遍的舞。纸屑簌簌落下,在她膝盖上和地面上积起薄薄一层白色。
“手要稳。”她的声音忽然加重了几分,像是在强调某个至关重要的原则。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让秦肖叶能看清她握剪刀的姿势。
“下刀要快。”她说着,剪刀猛地合拢。
咔嚓一声,纸张被干净利落地切断,声音清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断口处平整光滑,没有毛边,没有被拉扯变形的痕迹——这是快刀才能切出的效果。
犹豫的刀会咬纸,会把纸的纤维拉扯得乱七八糟,剪出来的线条也会变得毛毛糙糙。
等林素娥裁剪完后,她将手中的纸人扔到一旁。
那个纸人轻飘飘地落在桌角,仰面躺着。
它被裁剪得很精致,头、身、四肢的比例都恰到好处,边缘光滑流畅,没有一处多余的毛刺。
“你试试。”林素娥对着秦肖叶说道。
秦肖叶点点头,剪刀在他手里显得有些笨拙——
不是因为剪刀本身的问题,而是因为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