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妇人之仁,难成大器。”聂芬海冷冷说道。
她的目光从门口收回来,那扇门已经被林薇从外面带上了,门缝里最后一缕走廊的光被切断,审讯室里重新只剩下日光灯惨白的照明。
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被下属顶撞后的难堪,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轻蔑的平静,仿佛何建国的离开不是一种反抗,而是一种被她早已预料到的、无足轻重的软弱。
身后的张守正则是没敢出声。
他站在房间的角落里,后背贴着墙壁,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交叠在身前,十根手指互相绞着。
他的目光在地板和自己的鞋尖之间来回游移,就是不敢去看桌前的聂芬海,也不敢去看被铐在椅子上的男店主。
他将那二十万赌了个一干二净,本来是想找聂芬海拿点钱的——再要三十万,不,五十万,只可惜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带来这么一个地方。
聂芬海看着被绑住的男店主,沉默了几秒。
接着她用一种近乎随意的语气开口了:“怎么样,他是不是心存怨恨?”
这话是对张守正说的。
张守正听闻,浑身一颤。
他连忙抬起头,视线从地板移到聂芬海的后脑勺上,然后又飞快地移开,落在被铐在椅子上的男店主身上。
男店主正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聂芬海。
而在张守正的视野里,男店主头顶上还有别的东西。
一道黑色的光柱。
他连忙点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讨好的急切:“是……从他进来开始头顶的光柱越来越粗,颜色也慢慢变得越来越黑……”
他的描述很具体,具体到像是在汇报一项精密仪器的读数。
聂芬海听闻,换了个姿势,屁股下的椅子发出咯吱一声响,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格外刺耳。
她冷声说道:“看来你对我们非常有意见啊……这可不是一个好市民该有的样子……”
旋即她话锋一转:“张守正,帮他好好回想一下林素娥究竟去哪了!”
张守正脸色一变。
他嘴角那丝讨好的、小心翼翼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整张脸的肌肉都凝固在了那个僵硬的表情上。
他的眼睛瞪大了一些,瞳孔微微收缩,视线在聂芬海和男店主之间飞快地来回切换。
张守正支支吾吾,想说点什么。
嘴唇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像是在反复排练一句始终说不出口的台词。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咽下一口唾沫。
但聂芬海转过头眯着眼睛盯着他,脸上的表情逐渐冰冷。
张守正虎躯一震。
那一个眼神落在他身上,比任何咆哮、任何威胁、任何拍桌子的巨响都更让他脊背发凉。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聂芬海看他的眼神,和看那个男店主的眼神,是一样的。
都是那种平静的、不带任何温度的、仿佛在看一件工具的注视。
而他之所以还能站在这里,之所以没有被铐在那把铁椅上,是因为他还有用。
一旦他变得没用……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从他后脑勺扎进去,沿着脊椎一路向下,刺得他浑身一激灵。
他连忙点点头,动作幅度很大,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来表达自己的顺从。
“是!保证完成任务!”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急于表忠心的迫切,音调在句尾甚至劈了个叉。
张守正目光落在桌上那把电棍上,他走上前伸出手,拿起了桌上的电棍。
慢慢朝着男店主走去。
从桌边到男店主面前只有几步的距离,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男店主的心尖上。
男店主看着越来越近的张守正,脸上露出恐惧的表情。
他喃喃道:“不……不要……放开我!!”
张守正走到他面前,看着面前颤抖大喊的男店主。
他的拇指摸到了手柄侧面的推钮,塑料推钮上有一道道细小的防滑纹路,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然后——他推下了推钮。
电棍的前端猛地迸发出一阵刺眼的蓝色电弧,噼啪的声响在安静的审讯室里炸开,像是有人在他手里点燃了一串鞭炮。
那声音又尖又脆,每一声都像是一根针扎进耳膜。
电弧在两根金属电极之间疯狂跳跃,扭曲成细小的蓝色闪电,照亮了张守正的脸,也照亮了男店主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
旋即审讯室里传来噼啪的声响,混合着男店主时不时的惨叫。
……
走廊中的何建国听到男店主的惨叫声,不由得回头看向那间审讯室。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那扇门,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
而身旁的林薇则是怒骂道:“这种人也配当超能管理局的负责人?简直就是畜生,依我看,她之前的案件都是这么办的,什么女神探,呸!”
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她的眼睛里充斥着对聂芬海的厌恶,是那种看到了某样极其丑陋的东西之后、从胃里翻涌上来的、生理性的厌恶。
何建国听闻,点点头,他转过身,不再看那间审讯室。
惨叫声还在继续,从门缝里钻出来,沿着走廊一路蔓延,钻进他的耳朵里。
何建国抬起脚步,无力地说道:“说多无益,将她的所作所为上报吧。”
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被压到极限之后只剩下疲惫的平静。
林薇跟在他身后。
“哼,等她被撤职查办,关进大牢后,我倒要看看她还神不神气了。”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前走。
日光灯在他们头顶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将他们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
惨叫声渐渐远了,被一段又一段走廊稀释,最后变成了一种模糊的、几乎听不见的嗡嗡声,和日光灯发出的电流声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时不时有其他工作人员走过,手里拿着文件夹,脚步匆匆,对他们两人视若无睹。
一切都在照常运转。
就好像那间审讯室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