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守正看得很认真,很专注,仿佛那些锈迹斑斑的废铁和杂草丛生的土堆是世界上最值得研究的东西。
他假装听不到聂芬海的话语。
开什么玩笑,救你?我自己都自身难保!
张守正在心里使劲痛骂聂芬海,脸上却不敢露出任何表情。
聂芬海的呼救,被他彻底当成了耳旁风。
秦肖叶对聂芬海的挣扎、嘶吼、命令,全都充耳不闻,脚步平稳,依旧往前拖拽。
直到聂芬海闹腾得实在过分,手脚乱蹬,几乎要影响行走,他才骤然停下脚步。
他松开了揪着聂芬海后领的手。
聂芬海一怔,以为对方怕了,她连忙撑着地面,手肘用力,想要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秦肖叶扬起手。
手掌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干脆利落的弧线。
“啪!”
一巴掌扇在聂芬海的左脸上。
她的头被打得猛地偏向一边,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啪!”
又是一巴掌,扇在右脸上。
聂芬海被打得愣在那里。
她跪在地上,散落的头发遮住了脸,身体保持着要爬起来却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的姿势。
她的脸庞开始泛红肿胀,左右两边的脸颊上各浮现出一个清晰的掌印,从白皙的皮肤底下透出火辣辣的红。
嘴角渗出一丝血,顺着下巴滴落,在水泥地上溅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真以为我不敢杀你?”秦肖叶的声音冷得像刀。
话音落下,他再次伸手,揪住聂芬海的后领,不再给她任何挣扎的机会,继续拖着她,稳步朝工厂深处走去。
林素娥则神色平静,缓步跟上,佝偻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寂。
早餐店夫妇站在原地,面面相觑,满脸惶恐与不安,他们对视一眼,缓缓跟上林素娥的脚步。
张守正站在车旁,咽了口唾沫,心脏狂跳。
他左右环顾,前是虎穴,后是空野,跑又不敢跑。
犹豫再三,他最终还是缩了缩脖子,低下头,心惊胆战地迈开脚步,跟在众人身后,一步一步,走进了那座阴森破败、看不到尽头的废弃工厂。
……
废弃工厂内,角落中。
一根锈迹斑斑的金属管道上,管道从地面斜斜伸出,表面覆着经年累月的灰黑色锈蚀。
聂芬海的双手被反剪着铐在管道后方,肩膀被迫向后掰,整个人的姿势别扭而屈辱。
散落的头发遮住了她半张脸,左右脸颊上那两个掌印已经从红变成了紫,肿胀得让她的五官都有些变形。
嘴角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从嘴角一直延伸到下巴。
她的制服在拖拽中被地面的碎石磨破了几个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衬。
膝盖处的布料磨穿了一个洞,皮肤上渗着细密的血珠,混着灰土,变成一种脏兮兮的暗红色。
而几人则是站在工厂另一边。
秦肖叶靠在厂房一根承重柱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恢复了本来面目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淡漠地落在远处的空处,像是对眼前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张守正缩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后背紧贴着墙壁,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塞进墙壁的缝隙里。
他的目光在林素娥和秦肖叶之间来回跳跃,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只能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
早餐店夫妇站在林素娥身前,两人双手紧紧相握着,手上的手铐显然已经转移到聂芬海身上。
男店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手腕,上面还留着一圈被铐子长期勒压磨出的红痕,皮肤破了皮,结了薄薄的痂。
他用另一只手揉了揉那圈红痕,像是要确认自己真的自由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林素娥情绪激动地对着林素娥讲述全过程:
………
………
他越说,心里的自责越重,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上哽咽。
双腿一软,“咚”的一声,重重跪在满是尘土的地上,膝盖砸得生疼,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对着林素娥,用力磕头,额头磕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林姨,谢谢您救了我,谢谢您救了我们夫妻……”
磕完一个头,他又微微侧身,朝着一旁沉默伫立的秦肖叶,同样深深磕了一个,满脸感激与后怕:“也谢谢您将我们救了出来……”
他眼眶通红,泪水混着尘土糊在脸上,又接连不断地往地上磕,一边磕,一边喃喃自责,声音嘶哑破碎。
“我居然跟她同流合污,居然帮着她,想把林姨引到江城……我糊涂,我混蛋,我罪该万死……我对不起您,林姨,我对不起您……”
每一个字都伴随着额头碰地的闷响。
他说得断断续续,磕得结结实实,额头上那层灰黑色的印子越印越深,皮已经磕破了,渗出一小片细密的血珠。
血珠混着灰尘,变成一种脏兮兮的暗色,在他额头上晕开。
他的妻子在他身边也跪了下来,同样磕头,同样无声地流泪。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动作陪着丈夫一起认罪。
两个被手铐磨红了手腕的人,跪在布满灰尘和碎石的水泥地上,对着一个老妇人磕头。
林素娥走上前阻止了他。
她的步子不大,走得很慢,佝偻的身体在厂房昏暗的光线里像是一道移动的影子。
她走到男店主面前,弯下腰,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扶住了男店主的肩膀。
她的力气不大,但动作很坚决。
“我知道,这并不怪你,你不要太自责……”林素娥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历经沧桑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要怪就怪聂芬海……”她说完这句话,便松开了扶在男店主肩上的手。
随后她不再理会众人,走入旁边角落的帐篷,再出来时手上带着一个包裹。
包裹不大,撑得鼓鼓囊囊的,帆布表面磨得发白,边角处打着几块补丁,针脚细密而整齐,看得出是手工缝上去的。
她提着包裹往工厂的另一边走去。
她的步子从慢变得快起来,从佝偻变得挺直,从平静变得颤抖。
显然她已经再也忍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