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融之日。
凛风城的空气中终于少了几分刺骨的寒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润的、混合着泥土芬芳和陈旧积雪融化后的特有气息。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白银之轮商会的驻地却早已人声鼎沸。
这确实是一支规模浩大的商队。足足五十辆加宽的四轮货运马车,由耐力极佳的北地挽马拖拽,满载着凛风城特产的霜纹钢锭、极地毛皮以及某种只有在寒冷环境下才能酿造的烈酒,整齐地排列着,宛如一条正在苏醒的长蛇。
维克多裹着那件毫不起眼的灰色斗篷,准时出现在了集合点。
“各单位注意!最后一次清点货物!游荡者小队出发探路!护卫队按预定编组上车!”
一声中气十足的命令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说话的是护卫队的总队长,一个名为加尔的壮汉。他穿着一身厚重的全身板甲,并没有戴头盔,露出了满是伤疤的光头和如同岩石般坚毅的脸庞。
维克多远远地看了他一眼,那种仿佛在面对一头直立行走的暴熊般的压迫感,让他想起了半年前在协会的车队里遇到的战士雷恩。毫无疑问,他感觉这两者的实力差不多,也是这支商队敢于跨越七百多公里的底气。
“有个高个子顶在前面。”
维克多拉了拉兜帽,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些。队长越强,也就意味着他这个“外围临时工”摸鱼的概率越大。
……
上午九点半。
随着城门绞盘的吱呀声,凛风城的东门缓缓开启。
商队的马蹄踩碎了路面上半融的冰水,溅起泥泞的浊浪。
维克多坐在敞篷马车的角落里,看着那扇越来越远的巨大城门,眼神中难得流露出一丝唏嘘。
半年前,他也是从这扇门进来的。
那时候的他,对这个世界几乎一无所知,只知有职业者和公会,连如何考取都不知道,更别说还有流派什么的。
而现在,虽然他看起来依旧低调,但怀里揣着光明大教堂的信物,身上的装备总价值超过数千金币,算是在这片世界,浅浅的站住一只脚了。
“世事无常啊……”
就在商队完全驶出城门范围,进入茫茫荒野的那一刻。
哗啦!
队伍的最前方,两面巨大的旗帜迎风升起。
旗帜是深蓝色的,上面用银线绣着一个巨大的车轮图案——那是白银之轮商会的标志。
维克多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阵仗,不免多看了两眼。
同一车厢里,有个满脸胡茬的中年冒险者嗤笑了一声。
“升了这旗,就是告诉这一路上的兄弟们:保护费我们早就交过了,谁要是敢动手,就是坏了道上的规矩,不仅要面对商会的报复,连黑道那边也不会放过他。”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
大规模的商贸活动,从来不是靠一路杀过去的,而是靠钱和面子铺出来的。
“这不是挺好吗?”维克多接了一句,语气轻松,“至少我们能睡个安稳觉。”
那个中年人转过头,上下打量了维克多一眼。
在那张依然保持着少年胶原蛋白的脸庞衬托下,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刚从学院毕业、家里有点钱、想出来体验生活的富家少爷。
“小子,想睡安稳觉就在家里抱着奶瓶睡。”
中年人吐出一口烟圈,眼神中带着几分老鸟对菜鸟的轻视。
“这里是荒野。强盗讲规矩,但饿疯了的魔兽可不认识什么旗帜。看你这细皮嫩肉的,要是真打起来,记得躲在车底别乱跑。”
车厢里的其他四个冒险者也发出了几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维克多并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一个腼腆而“乖巧”的笑容,点了点头:“谢谢前辈提醒,我一定注意。”
……
第一天的行程顺利得有些枯燥。
正如那个中年人所说,那一面巨大的商会旗帜确实好用。一路上,维克多的【林音回响】至少感知到了三波在暗处窥视的人类气息,但在看到旗帜后,那些气息都悄无声息地退去了。
傍晚时分,商队在一处开阔地上扎营,此地已离开凛风城六十公里了。
这里地势平坦,视野开阔,只有南面靠近一片稀疏的针叶林。
“协会的冒险者负责外围警戒,未经许可,不要贸然靠近核心货车区!”
商会的副官骑着马巡视了一圈,丢下命令。
这也是惯例。商会并不会太信任临时招募的冒险者,守夜任务都是由他们自己的亲信卫队负责的。
维克多乐得清闲。他找了个靠近河边、背风的位置,熟练地搭起了自己的帐篷。
车上的其他几个“前辈”都在围着篝火吹牛、喝酒,享受着商会提供的热腾腾的肉汤。只有维克多一个人钻进了帐篷里,拉上了帘子。
“开始吧,日常维护。”
借着微弱的魔法灯光,维克多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一般,从包里掏出了那些瓶瓶罐罐。
【影纱秘油】
他倒出一点黑乎乎的液体,忍受着那股仿佛陈年咸鱼干般的怪味,开始细致地涂抹在自己的皮甲、护腕和长弓上。
“这味道真是绝了……”维克多一边涂一边在心里吐槽,“但没办法,这身装备现在的光污染指数太高了。不涂这个,我在晚上就是个人形自走灯泡,方圆一公里的蛾子都得往我这飞。”
涂完油,表面的荧光终于被压制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朴实无华的亚光黑。
做完这一切,维克多盘腿坐在睡袋上,并没有立刻睡觉。
嗡——
【林音回响Lv.15(MAX)】启动。
在他的感知视界里,周围的世界瞬间变了样。
风声不再只是声音,而是一条条流动的线条;远处针叶林的摇曳,河水的流淌,甚至几十米外那几个冒险者的呼噜声,都化作了精准的三维数据模型,投射在他的脑海中。
一个以他为圆心,半径三百米的绝对感知领域,悄然张开。
“在这个世界,相信所谓的‘安全区’的人,坟头草都已经三米高了。”
维克多闭上眼睛,在这个嘈杂的营地中,维持着一种如同深海般的静谧警戒。
……
上半夜,风平浪静。
除了几个起夜撒尿的醉鬼,没有任何异常。
时间来到下半夜,也是人类精神最疲惫的时刻。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大地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突然。
帐篷里,原本熟睡的维克多猛地睁开了眼睛。
至少百人规模。
“我就知道……”
维克多一个鲤鱼打挺,从睡袋里弹了起来。
“我就知道!根本就没有一次护卫任务是可以全程摸鱼的!”
“不是说已经交过钱了嘛!”
他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一边抓起手边那把已经涂满了黑油、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长弓。
维克多是穿着全身所有装备入睡的,无需再花时间重新穿戴。
此时,外面的营地依然一片死寂。商会的暗哨似乎因为换岗的间隙而出现了一丝疏忽,或者是敌人的潜行能力太强。
但在维克多的脑海里,那十五个红点已经越过了最外围的警戒线。
刷!
帐篷的帘子被猛地掀开。
冷风灌入。
维克多冲出帐篷的一瞬间,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那个方向,手中的长弓已被拉开。
不需要视野。
在【林音回响】构建的3D地图里,那个最靠前的红点,已经把它的咽喉送到了维克多的箭尖上。
维克多松开了手指。
崩!
一声清脆的弦响,在这死寂的深夜里,宛如一道炸雷。
一支缠绕着黑色暗系能量的箭矢,精准地钉入了一团正在扑向帐篷的扭曲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