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试图穿透河滩上的薄雾,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昨夜激战后残留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昨晚那场突如其来的夜袭,最终演变成了一场持续了半个多小时的乱战。
“专业,太特么专业了。”
他看着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商会人员,忍不住在心里感叹。
昨晚他冲出帐篷后且战且退,利用【三拍子】的灵活走位,迅速从外围警戒线撤到了商会构筑的第一道防线内。
虽然在外围担任哨兵的游荡者被干掉了几个,但是白银之轮商会的反应速度也很快。
没有惊慌失措的尖叫,也没有胡乱丢出的魔法卷轴。护卫队的盾手,在第一时间用塔盾墙建立起了防线。弓箭手则在后排进行覆盖式抛射。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战争机器。
“简直就是防守反击的教学局。”
维克多收回目光,看向那些正在尸体间穿梭的黑袍人。
那是商会的战功统计官。
他们手里拿着厚厚的账本,另一只手抓着一把灰白色的粉尘,像撒盐一样洒在那些袭击者的尸体上。
滋滋——
粉尘接触到伤口,立刻发生了奇异的炼金反应,显现出不同的荧光颜色。
这些专业人士可以通过显影粉尘来追溯是谁完成的击杀,据说甚至死法也能推算出来。
战利品归击杀者优先挑选,不要的直接折现,连同袭击评估费一起算进委托金里。这种“杀怪爆金币”而且还有专人帮你捡钱的感觉,简直不要太好。
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是带薪刷怪。
……
“都给我听好了!收拾东西!九点拔营!”
随着副官的吼声,昨晚的混乱迅速被翻篇。
马车再次启动,车轮碾过泥泞的荒野,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维克多昨晚走出帐篷的那一箭,被判定为首杀,还会再多一笔奖金。商会人员与他来确认昨天的具体赏金时,同车的几个冒险者都纷纷有些意外。
今天马车的气氛比昨天稍微融洽了一些。毕竟一起扛过枪,大家也算是有点战友的情谊了。
那个昨天嘲讽过维克多的满脸胡茬的中年人——大家叫他“老烟枪”——此刻正盘着腿坐在车厢最里面,用一块油腻的抹布擦拭着他那把看起来比他还老的十字弩。
“昨晚那些人,路子不对。”
老烟枪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哦?怎么说?”维克多好奇地问道。
“本地的早就被白银之轮喂饱了。”老烟枪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浑浊却毒辣,“看他们的武器,还有撤退时的哨音,像是从西边流窜过来的。外地的,不讲道义,只认钱。”
“难怪敢动手。”另一个剑士愤愤不平,“不过感觉他们实力也一般,昨天就应该冲出去他们收拾了。”
昨晚的袭击虽然声势浩大,但维克多感觉到,对方在冲了几次防线发现啃不动后,撤退得异常果断。
老烟枪嗤笑一声,像是在看傻子,“你以为这是骑士决斗?这是生意。就算把我们都灭了,他们得死多少人?划不来。”
维克多若有所思。
确实,从昨晚的撤退阵型来看,对方极其有序,甚至连同伴的尸体都尽量带走了。这是一支训练有素、极其理性的武装团伙。
“今天晚上还会来?”维克多问到了关键点。
“来。肯定来。”老烟枪眯起眼睛,看着远处荒野上盘旋的秃鹫,“昨晚只是试探,摸摸我们的底。一旦被这群狼盯上,不咬下一块肉,他们是不会松口的。”
……
老烟枪的话很快就应验了。
接下来的四天里,简直就是一场名为“折磨”的心理战。
白天风平浪静,大家该赶路赶路。但一到了晚上,袭击必来,一天不落。
有时候早些,有时候晚些。
毒烟毒雾、河流改道、幻音攻击、驱使低阶魔物……
有的时候一晚上就来一次,有的时候,等你刚准备收拾,他又调转矛头杀回来了。
如果你以为这次是决战,全员整装待发,他们就只是在外围射几箭骚扰一下,放两把火就跑。如果你以为这次又是骚扰,稍微松懈一点,他们就会像疯狗一样冲击防线,试图进内圈抢两车货。
到了第六天的上午。
维克多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虽然他作为弓箭手,在外圈防线的后排。
但是他可不止一次,看到有游荡者无声无息地摸进来,带走商会护卫或是冒险者的生命了。
他的反应也仅仅比那几个倒霉蛋快了那么几秒而已。
所以一旦开始交战,【林音回响】的警戒圈、【零式重斩】的重力感知还有【时痕呼吸法】,全都功率拉满。
连着几天已经被折腾得有点精神衰弱了。
刚开始还打算做个老六,反正天榻了有高个顶上。
随着对面各种下三滥的招式都用上了,不免有点上头。
“呵呵。”
一声轻笑从旁边传来。
老烟枪把玩着手里的两个铁珠,看着杀气腾腾的维克多,就像是看着一个刚学会走路就想跑的孩子。
“年轻人,火气别这么大。”
“这能没火气?”维克多瞪了他一眼,“没完了啊!”
“他们在‘熬鹰’。”
老烟枪也没生气,只是淡淡地回了几个字。
“熬鹰?”维克多愣了一下。
“没错。你越急,越想杀人,他们就越高兴。”
维克多心里一凛。
“他们就是在等我们急,等我们乱。等像你这样的愣头青忍不住冲出去送死,或者等商团的防线因为疲惫而露出破绽。”
旁边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油条也凑了过来,笑嘻嘻地说道:“别想太多,小伙子。咱们刚才还在打赌,猜今晚那帮人是从东边还是西边。我押东,五枚银币。”
“我押西边。”老烟枪随口接道。
看着这群在生死边缘还能谈笑风生的老兵,维克多突然感觉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头上。
尽管自己不会怒发冲冠的杀出去,但是前面还真的有点心态失衡了。
自己果然还是太年轻了啊!城外的套路太深了!
地下城的厮杀还是简单了点。
在这场庞大商队与匪帮的斗争泥潭里。
他就是一个编外的、拿钱办事的雇佣兵。
他只是一颗螺丝钉。
螺丝钉不需要思考怎么去把敌人的大本营炸了,螺丝钉只需要保证自己别太松动,就行了。
同车的这些人的实力虽然不及他,但是论如何在这个世界里活的久的本事,定然在他之上。
在这一刻,他无比理解什么叫“三人行,必有我师!”
良久,维克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眼中的红血丝虽然还没退去,但那种焦躁的杀意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平静。
“该吃吃,该睡睡。”维克多抓起一块牛肉干,狠狠咬了一口。
老烟枪看着维克多那瞬间转变的气场,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活着到达瓦伦城,才是最大的赢家。至于那群人……”他拍了拍维克多的肩膀,“那是加尔队长该操心的事,不是我们这些临时工该想的。”
马车继续颠簸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