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断腿(1 / 1)

逃亡的路并没有因为方向的改变而变得平坦。

相反,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长,更像是一条通往地狱的单行道。

“跑!别停!别走直线!”

丁修的声音已经被风箱般粗重的喘息声撕裂了。

他的肺叶里像是塞进了一把烧红的铁屑,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一种带血腥味的灼烧感。

但他不能停。

身后的黑暗中,苏军的追兵像是被捅了窝的马蜂。

枪口焰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密集的子弹像是一群发光的飞虫,带着尖锐的啸叫声,嗖嗖地擦着他们的耳边飞过。

“哒哒哒——”

汉斯端着冲锋枪,一边踉跄着奔跑,一边向后盲射。

这种射击根本没有准头可言,唯一的战术目的就是制造噪音和火光,让后面的追兵稍微迟疑那么半秒钟。

赫尔曼背着那个一百五十斤重的苏军俘虏,整个人几乎被压弯了腰。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两条腿在泥浆里机械地交替着。

如果不是因为那是“任务”,他早就把背上的这团肉扔进烂泥里了。

“通!通!”

前方,己方的阵地上传来了令人心安的炮击声。

那是格罗斯。

那个老炮兵正在用仅存的炮弹为他们炸开一条生路。

82毫米迫击炮弹呼啸着越过他们的头顶,落在身后的追兵群里,炸起一团团混杂着泥水和火光的烟柱。

“还有两百米!”

丁修借着爆炸的闪光,看清了前方那道熟悉的铁丝网轮廓。

只要翻过去。

只要翻过那道带着倒刺的铁网,跳进那个充满了臭水和跳蚤的战壕,他们就活下来了。

然而,死神是个喜欢恶作剧的混蛋。

它总是在你以为看到终点线的时候,伸出一只脚把你绊倒。

“咻——”

一声极其尖锐、极其短促的啸叫声垂直落下。

那不是子弹。也不是远距离的榴弹炮。

那是苏军的50毫米连级迫击炮。

那种被德军称为“步兵小炮”的轻型武器,射程近,射速快,而且几乎没有飞行声音预警。

“卧倒!!”

丁修的吼声还没完全传出喉咙,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向前一扑,脸狠狠地砸进了冰冷的烂泥里。

“轰!”

爆炸就在队伍的侧后方响起。

距离极近。

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巨响,而是一声沉闷的、像是铁锤砸在厚木板上的声音。

气浪夹杂着无数细小的弹片、碎石和冻硬的泥块,呈扇形横扫而过。

丁修感觉背上一阵剧痛,像是被人用一把沙砾狠狠地搓过。

但他顾不上检查,立刻从泥里撑起上半身。

耳朵里嗡嗡作响,听觉暂时丧失了。

“都活着吗?”

他大喊,却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活着!”前方的汉斯从地上爬起来,甩了甩满头的泥。

“我也活着!”

赫尔曼滚了一身泥,那个俘虏被他压在身下当了肉垫,哼哼唧唧地似乎被压断了肋骨。

丁修回头一看。

心脏猛地收缩,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

施泰纳倒在地上。

那个一直跑在最后殿后的老兵,此刻正趴在一个浅坑的边缘。

他试图用双手撑着地面站起来,那个动作很用力,手臂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但他失败了。

他的下半身像是失去了知觉,重重地摔回了泥水里。

“施泰纳!”

丁修吼了一声,不顾一切地想要冲回去。

“别过来!”

施泰纳突然抬起头,大喊一声。他举起手中的Kar98k步枪,枪口指向苏军的方向,同时也用这种姿态阻止了丁修的靠近。

丁修僵在原地,目光落在了施泰纳的右腿上。

那条腿——那条在莫斯科冬天被打断、植入了钢钉才勉强保住的右腿,此刻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违背人体工学的扭曲角度。

膝盖向外翻转,小腿折向内侧。

那不是普通的骨折。

那是钢钉断裂,或者是弹片击碎了原本就脆弱的骨骼连接处。

黑红色的鲜血迅速染透了厚重的野战裤,顺着裤管流进身下的积水里,晕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我的腿断了。”

施泰纳的声音在枪炮声中显得异常冷静,冷静得像是在陈述这支枪卡壳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脸上露出一种因为剧痛而扭曲的惨笑。

“这次彻底废了。钢钉大概插进骨髓里了。”

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

已经能听到苏军士兵踩水的脚步声,还有那种因为兴奋而发出的俄语喊叫:“在那儿!抓住他们!”

距离不到五十米。

“走!卡尔!带着舌头走!”

施泰纳的额头上全是冷汗,但他握枪的手依然稳得像磐石。

“带着那个俄国佬滚回去!任务重要!别让那一铁桶的血白流了!”

“闭嘴!”

丁修红着眼睛,那种被理智压抑许久的戾气终于爆发了,“我不扔下自己人!汉斯!过来搭把手!”

“这是命令!排长!”

施泰纳吼了回来,声音比丁修还要大。

他扔掉了步枪。

因为步枪射速太慢,挡不住这么多人。

他从腰间的杂物包里,摸出了最后一枚M24长柄手榴弹。

那是他在之前的战斗中特意留下来的“光荣弹”。

他拧开了底部的铁盖,拉出了那根白色的瓷珠拉火绳。

“你们带着那个俄国佬走。你们年轻,腿脚好。我这把老骨头,活得够久了。”

施泰纳靠在一截烧焦的树桩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点的坐姿。

他看着丁修,眼神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解脱后的决绝,甚至还有一丝作为老兵最后的骄傲。

“我走不了了,卡尔。如果你们背着我,大家都会死在这。”

他说着,手指扣住了那个瓷珠。

“能换几个俄国人,值了。”

那是一种绝对理性的计算。

在这个瞬间,施泰纳把自己当成了一个负资产。为了保全团队这个“正资产”,必须抛弃负资产。这是他在东线活了一年学会的最残酷的算术题。

只要拉动这根绳子。

只要几秒钟。

一切痛苦都会结束。

不用再忍受风湿的折磨,不用再在那该死的烂泥里打滚,也不用再看着身边的战友一个个死去。

这是一种诱惑。死亡的诱惑。

在这一瞬间,丁修的脑海里闪过了无数个画面。

莫斯科的雪夜。那个递给他第一根烟的老兵。

不。

如果这该死的历史是一辆战车,那么此刻,丁修决定把自己的血肉之躯塞进履带里,让它卡住。

这种狗血的、自我感动的、所谓的“英雄主义”牺牲剧本,他不接受!

绝不接受!

“去你妈的命令!”

丁修爆发了。

他没有转身逃跑,没有理会那套“为了大局”的狗屁逻辑。

他像一头疯了的公牛,顶着苏军泼水般的子弹,在这个充满了死亡和泥泞的无人区里,做出了一个违背所有战术条例的动作。

他冲了回去。

冲向那个准备把自己炸成碎片的施泰纳。

子弹在他的脚边激起泥花,一颗流弹甚至擦破了他的耳垂,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的眼里只有那个人,和那只扣着拉火绳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