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死很容易(1 / 1)

距离只有十米。

但在这种满是弹坑和淤泥的地面上,这十米就像是隔着一道天堑。

施泰纳的手指已经勾住了那个白色的瓷珠。

那是M24手榴弹的拉火绳,只要稍微用一点力,引信就会被摩擦点燃,延时五秒,然后就是解脱。

老兵的脸上带着一种平静的、近乎慈祥的微笑。

他看着向他冲来的丁修,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别犯傻。”

“不!!!”

丁修发出了一声撕裂声带的咆哮。

他猛地向前一扑,整个人像是一枚炮弹一样砸了过去。

就在施泰纳的手指即将发力的那一瞬间,丁修的右手死死攥住了施泰纳的手腕。

巨大的冲力带着两人一起滚进了充满积水的弹坑底部。

泥水四溅。

“放手!你这个蠢货!”

施泰纳在泥水里挣扎,试图用另一只手去拉弦

“你想让我们都死在这吗?俄国人上来了!”

“你也知道会死?!”

丁修骑在施泰纳身上,双眼赤红,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一把夺过施泰纳手里的手榴弹。

没有任何犹豫。

他猛地拉动拉火绳,那一瞬间的摩擦声在嘈杂的战场上清晰可辨。

然后,他看都没看一眼,反手将手榴弹向着身后追兵的方向狠狠甩了出去。

“轰!”

爆炸声在三十米外响起。泥土和弹片暂时压制了冲上来的苏军先头部队。

丁修转过头,一把揪住施泰纳的衣领,将那张满是泥浆和皱纹的脸拉到自己面前。

“啪!”

一记响亮到极点的耳光。

丁修用尽了全力。这一巴掌把施泰纳打蒙了,嘴角瞬间渗出了血丝。

“清醒了吗?老东西!”

丁修喘着粗气,唾沫星子喷在施泰纳的脸上。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颤抖。

“想死?你想死?死多容易啊!拉个弦就行了!那是懦夫干的事!”

他指着四周那片被照明弹照得惨白的修罗场。

“看看这儿!这就是地狱!在这里,活着才难!想活下去比死难一万倍!

“你以为你拉了弦就是英雄?你以为你把自己炸成碎肉我们就能安全了?””

“放屁!”

丁修吼道,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

“你死了,第1排就少了一杆枪!少了一双眼睛!少了半个排的战斗力!”

“你死了,汉斯谁来管?赫尔曼谁来教?你把烂摊子扔给我一个人?”

施泰纳愣住了。

他看着丁修。

他从未见过这个平日里冷静得像机器一样的大学生发这么大的火。

那种愤怒不仅仅是因为被拖累,更像是一种……恐惧。

一种害怕被独自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恐惧。

“你是我的兵,施泰纳。”

丁修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崩出来的钉子,“你的命是我的。我不让你死,阎王爷也不敢收!哪怕你的腿断成三截,你也得给我爬回去!”

“可是……卡尔……”

施泰纳的声音虚弱下来,眼里的死志开始动摇,“我走不动了……”

“那就让我来。”

丁修松开他的衣领,转身半跪在泥水里,把宽阔的后背露给施泰纳。

“汉斯!别在那发呆了!过来把他架到我背上!”

汉斯如梦初醒,从掩体后冲过来。

“排长……你也受伤了……”汉斯看着丁修背后渗出的血迹,那是刚才迫击炮弹片留下的伤。

“闭嘴!照做!”

汉斯不敢废话,一把将施泰纳架起来,按在丁修背上。

一百五十斤的重量,加上湿透的大衣和装备,瞬间压了下来。

丁修感觉膝盖像是要碎裂了。他的肺部被压迫得几乎无法呼吸,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

“起!”

他咬碎了牙关,利用大腿和腰部的爆发力,硬生生地站了起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赫尔曼!带着俘虏先走!别让他死了!那是我们的门票!”

丁修吼道,声音沙哑,“汉斯!你在后面!把弹鼓打空!别省子弹!”

队伍再次开始移动。

这是一场与死神的竞速。

丁修背着施泰纳,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烂泥里。

施泰纳断腿的血顺着丁修的脖子流进他的衣服里,粘稠,温热,带着铁锈味。

“放我下来……卡尔……”施泰纳在他耳边虚弱地说道

“你会死的……后面的人追上来了……”

“闭上你的嘴,老东西。”

丁修喘得像个破风箱,汗水混着血水糊住了眼睛,“如果你再废话,回去我就把你的烟全没收了。一根都不给你留。”

“咻——啪!”

一颗子弹打在丁修脚边的泥水里,溅了他一身。

“左边!他们在左边!”汉斯大喊,转身用波波沙冲锋枪向后扫射。

苏军的追兵已经咬到了屁股后面。甚至能听到他们拉动枪栓的声音。

“快到了!还有五十米!”

前方,己方的铁丝网已经清晰可见。

“格罗斯!开火!掩护!”丁修用尽最后的力气吼道。

战壕那边,早已等得心急如焚的格罗斯听到了喊声。

“在那儿!排长回来了!机枪!给我打!”

“哒哒哒哒哒——”

第1排留守的火力点终于咆哮起来。

MG34机枪的火舌掠过丁修等人的头顶,狠狠地抽打在追击的苏军队列中。

几名冲得最靠前的苏军士兵被打倒在泥地里。

趁着这个间隙。

丁修背着施泰纳,像是一头撞墙的公牛,一头扎进了己方的战壕。

“扑通。”

两人重重地摔在战壕底部的烂泥里。

汉斯和赫尔曼也紧跟着滚了进来,那个倒霉的苏军俘虏被扔在一边,像个被遗弃的麻袋。

安全了。

丁修仰面躺在泥水里,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金星乱冒。

但他感觉到了心脏的跳动。

咚。咚。咚。

那是活着的节奏。

“活……活着……”

丁修看着那片漆黑的、没有星星的天空,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丝难看的笑。

“这就是……活着……”

旁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施泰纳躺在他旁边。老兵的脸色惨白如纸,断腿处血肉模糊,但他还醒着。

施泰纳用那只颤抖的手,费力地从那个已经压扁了的口袋里,摸出了那个银色的烟盒。

烟盒已经变形了。里面的烟也都断了。

施泰纳挑了两根还算完整的半截烟,塞进自己嘴里一根,然后把另一根递到丁修嘴边。

“张嘴……长官。”

丁修张开嘴,咬住那半截带着泥土味和血腥味的烟卷。

“咔嚓。”

施泰纳打着了打火机。

火苗在颤抖,照亮了两人狼狈不堪的脸。

点燃。深吸。

辛辣的烟雾冲进肺里,让丁修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你说得对。”

施泰纳吐出一口烟圈,看着那团烟雾在寒风中消散。

“活着真他妈难。”

老兵转过头,看着丁修,那双浑浊的灰色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毫无保留的、超越了上下级关系的依赖和感激。

“但烟不错。”

周围,汉斯、赫尔曼、格罗斯都围了过来。

大家看着这两个躺在泥地里抽烟的人。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去打扰这份宁静。

那个被抓回来的“舌头”在一旁发出惊恐的呜咽声,但在这一刻,他不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都回来了。一个不少。

在这个充满了死亡、背叛和绝望的勒热夫前线,在这一摊肮脏的烂泥里,这一幕显得如此荒诞,又如此神圣。

那是比任何铁十字勋章都更耀眼的东西。

那是狼群的羁绊。

丁修看着指尖明灭不定的烟头。

他知道,施泰纳的腿彻底废了。

这个老兵以后可能再也没法像以前那样跑动了。他成了这个排的累赘。

但他不在乎。

因为只要施泰纳还在,只要这群人还在,他就不再是那个穿越时空的孤魂野鬼。

“汉斯。”

丁修吐掉烟头,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心安的冷淡。

“在。”

“把那个舌头带去团部。告诉他们,这是第2连第1排抓回来的。别让他们赖账。”

“是!”

“还有。”

丁修挣扎着坐起来,看了一眼施泰纳那条断腿。

“去找个好点的军医。如果你不想让你的班长变成瘸子的话。”

“明白!”汉斯抹了一把脸上的泥,露出一口白牙,“我现在就去把那个兽医从被窝里拖出来!”

夜深了。

风还在吹,带着硝烟和血腥味。

但在这个小小的战壕里,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正在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