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施泰纳的选择(1 / 1)

第二道防线的喘息时间也没有持续多久。

刚刚把格罗斯安顿在掩体后,还没来得及清点人数,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就再次降临了。

“轰!”

一发76毫米高爆弹直接命中了距离丁修不到十米的土墙。

冻硬的泥块和原木碎片像暴雨一样砸下来,把几个刚跳进战壕的士兵埋了一半。

通讯兵像疯了一样从指挥所冲出来,手里挥舞着那张还没干透的电报纸。

“撤退!继续撤退!”

通讯兵的声音带着哭腔,在爆炸声中显得支离破碎

“团部命令!放弃第二道防线!所有单位退守200高地后方的第三道防线!立刻!”

“开什么玩笑?”

汉斯把满是泥浆的波波沙冲锋枪往地上一摔,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我们才刚跑到这儿!肺都要炸了!现在又要跑?”

“因为守不住。”

丁修从土堆里爬起来,吐掉嘴里的沙子。

他看向前方。

透过弥漫的硝烟,可以看到苏军的T-34坦克群并没有在第一道防线停留。

它们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直接碾过了第一道壕沟,履带卷着红色的泥浆,正向着这边全速冲击。

在这个距离上,甚至能看到坦克排气管喷出的黑烟。

步兵防线一旦被装甲集群突破,那就是一张薄纸。第二道防线已经被切开了好几个口子,侧翼的第3连已经溃散了。

“走!别废话!”

丁修一把拽起汉斯

“带上格罗斯!还有赫尔曼!往后跑!进树林!”

“那施泰纳呢?”

汉斯的一句话,让丁修的动作猛地停滞了一瞬。

施泰纳。

那个断了腿的老兵,还在后方一百米处的临时伤员掩体里。

那是刚才他们撤下来时,丁修特意让人把他送过去的地方,以为那里安全。

现在,那里成了最前线。

一辆苏军的KV-1重型坦克正撞断几棵白桦树,在那庞大车身的掩护下,几十个苏军步兵正端着刺刀向那个掩体摸去。

“你们先走!带着格罗斯走!”

丁修红着眼睛,把身上的弹药袋扔给赫尔曼减轻负重,只留下一把冲锋枪和两枚手榴弹。

“排长!你干什么去?”

“我去接他!”

丁修吼了一声,没有回头,逆着撤退的人流,像是一头倔强的孤狼,冲向了那个即将被淹没的伤员点。

一百米。

这在平时是十秒钟的路程。但在此时,这是生与死的距离。

子弹在耳边尖啸。

丁修猫着腰,利用每一个弹坑和树桩作为掩护。

“哒哒哒——”

他手中的波波沙开火了,将两个试图靠近掩体的苏军士兵扫倒。

他冲进掩体。

这里的顶棚已经被炸塌了一半。灰尘弥漫,空气中充满了血腥味和那种陈旧的药水味。

原来的几个伤员已经死了,或者是跑了。

只有施泰纳还在。

老兵靠在半截土墙上,那条断腿上的纱布渗出了鲜红的血。

他的手里握着一把鲁格手枪,枪口对着门口。

看到冲进来的是丁修,他垂下了枪口,脸上露出一种意料之中的、却又带着责备的表情。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施泰纳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虚弱

“你不该回来的,卡尔。这是违反战术原则的。”

“闭嘴!”

丁修冲过去,把枪背在身后,伸手去抓施泰纳的胳膊。

“我们要走了!汉斯他们在后面等你!我背你!”

他试图把施泰纳架起来。

“放手!”

施泰纳突然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气,一把推开了丁修。

老兵的脸因为用力而涨红,他喘着粗气,指着外面。

“你听听!那是履带的声音!就在门口!”

确实。

大地的震动已经传到了脚下。头顶的灰土簌簌落下。

那辆KV-1坦克的引擎轰鸣声像是在耳边炸响。

“那又怎么样?我们能跑掉!”丁修吼回去,再次伸手

“上来!这是命令!”

“别发疯了!孩子!”

施泰纳看着丁修,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长辈对晚辈的严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慈悲。

“想想汉斯。想想赫尔曼。想想那个刚受了伤的格罗斯。”

施泰纳抓着丁修的衣领,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你带着我,就是带着一块墓碑。在这烂泥地里,背着一个废人,谁也跑不掉。坦克会追上我们,把我们像碾臭虫一样碾碎。”

“那我也不把你留给俄国人!”

丁修咬着牙,眼眶通红。

“你得带着他们活下去。”

施泰纳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种恳求。

“你是排长。如果你死了,就真的完了。汉斯那个蠢货活不过明天,赫尔曼会被吓死。你需要对那些活人负责,而不是对我这堆烂肉负责。”

“可是……”

丁修的喉咙哽住了。

他知道施泰纳是对的。

理智告诉他,放弃一个无法移动的重伤员是此时唯一的选择。

“没时间了。”

施泰纳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门口。外面的喊杀声已经近在咫尺。

他松开丁修的衣领,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布满了老茧和伤疤,掌纹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黑泥。

“给我个手雷。”

施泰纳说。

“别让我求你。给我留点体面。”

丁修看着他。

看着这个普鲁士老兵眼里的决绝。

他明白了。

施泰纳已经做出了选择。这不仅是为了让他们逃生,也是为了施泰纳自己最后的尊严。

死在战斗中,而不是死在病床上,或者是战俘营里。

丁修感到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碎了。

他颤抖着,从腰间解下一枚M24长柄手榴弹。

拧开后盖。拉出那根白色的瓷珠拉火绳。

他把手榴弹放在了施泰纳的手里。

“谢谢。”

施泰纳握住手榴弹,脸上的表情变得轻松了,甚至带着一丝解脱后的笑意。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瘪了的银色烟盒——那是之前丁修送给他的。里面只有半根断掉的烟。

“帮我点上。”

丁修拿出打火机,“咔嚓”一声。

火苗跳动,照亮了老兵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施泰纳深吸了一口,闭上眼睛,仿佛是在享受某种极其昂贵的美酒。

“快滚。”

施泰纳吐出一口烟圈,没有睁眼,只是轻轻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

“别回头。别让我看见你哭鼻子的样子。太丑了。”

丁修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弥漫在口腔里。

他想叫出来,想把这一切都砸碎,或者干脆转身和外面的俄国人拼了。

但他不能。

他身上背负着这群人的命。

“保重……班长。”

丁修低声说了一句,然后猛地转过身。

外面已经全是苏军。

丁修手中的波波沙疯狂地扫射,打倒了两个挡路的士兵,然后一头扎进了旁边的灌木丛,向着汉斯他们撤退的方向狂奔。

就在他跑出去不到五十米的时候。

那辆KV-1坦克巨大的车身碾过了掩体的外墙。几个苏军士兵端着枪冲进了缺口。

下一秒。

“轰——!!!”

一声沉闷的爆炸声从地下传来。

那不是炮弹的声音。那是几百克TNT在狭小空间内释放怒火的声音。

地面震颤了一下。

掩体彻底塌了,腾起一股混合着尘土和黑烟的蘑菇云。

丁修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泥水里。

但他没有停。

他没有回头。

眼泪混合着脸上的泥浆流下来,在脸上冲刷出两道白色的沟壑。

“啊——!!!”

他在心里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咆哮。

施泰纳死了。

那个教导他的导师,那个队伍的压舱石,变成了那一堆废墟下的碎肉。为了让他们这群人能多活几分钟。

“跑!都他妈给我跑!”

丁修追上了前面的队伍,他拽着还在回头的赫尔曼,力气大得几乎把那个新兵提起来。

“别看!往前跑!去第三道防线!”

“班长呢?”汉斯一边跑一边喘着粗气问,眼神惊恐

“你没把他带出来?”

丁修没有回答。

他只是用那种极其凶狠、甚至有些狰狞的眼神瞪了汉斯一眼。

“他断后了。”

丁修的声音冷得像这勒热夫的冻土。

“他用命给我们买了票。如果我们死在这,他就白死了。”

汉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

这个壮汉的眼圈瞬间红了,但他没再说话,只是咬着牙,把那个装着迫击炮弹的箱子扛得更稳了一些,迈开腿拼命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