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道防线是个笑话。

如果说第一道防线是铜墙，第二道是铁壁，那这里就是一道篱笆。而且是被野猪拱烂了的篱笆。

几个浅得盖不住屁股的散兵坑，两挺被炸歪了脚架的机枪，还有一群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孤魂野鬼。

这就是所谓的“最后防线”。

丁修带着人滚进战壕的时候，正好撞上了一张熟面孔。

克鲁格上士。

这个第78师的精锐，此时正满脸黑灰，手里拿着一支枪托断了的MP40，对着几个试图逃跑的溃兵咆哮。

“回去！都他妈给我回去！谁敢跨过这条线，我就把他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看到丁修等人翻进战壕，克鲁格愣住了。

他的目光扫过满身是血的汉斯，断了胳膊还在喘气的赫尔曼，最后停在丁修那张冷得像冰块一样的脸上。

“你们？”

克鲁格像是见鬼了一样

“你们怎么活下来的？前面不是全完了吗？”

“施泰纳买的票。”

丁修没有废话，把身上背着的两袋弹药往泥地上一扔。

“他人呢？”

克鲁格往丁修身后看了一眼。

“死了。”

丁修拉动枪栓，把一颗子弹压进膛里，动作稳得吓人。

“也没全死。碎了。”

克鲁格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别发呆了，上士。”

丁修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纯粹的杀意。

“俄国人还有五分钟就到。你这里缺人，我们缺子弹。做个交易？”

克鲁格看着这几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人。

这哪是什么溃兵。

这就是一群被血喂饱了的狼。

“成交。”克鲁格踢过来一箱手榴弹

“右边那个缺口归你们。别让俄国人从那钻进来。”

“汉斯，带人过去。”

丁修抓起几枚手榴弹，插在腰带上，转身走向那个最危险的缺口。

战斗开始了。

或者说，绞肉机通电了。

这不是那种有来有回的攻防战。这是填坑。

苏军像是发了疯一样，一波接一波地往上涌。

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冲。

没有战术。没有躲避。

只有人肉。

丁修趴在尸体堆后面，手里的波波沙早就打红了，枪管冒着青烟，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扔掉了冲锋枪，捡起地上的一支莫辛纳甘，拉栓，开枪。

机械。

麻木。

第一天结束的时候，战壕前的尸体已经堆得比胸墙还高。

丁修他们不得不把尸体推出去，或者把尸体拖进来垫在脚下，防止自己陷进泥里。

克鲁格在战斗间隙爬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半瓶水，那是浑浊的泥水。

“你们这帮人……”

克鲁格看着正坐在尸体堆上吃罐头的汉斯，眼神变了。

之前那种大部队精锐看不起“杂牌军”的傲慢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怪物的眼神。

“你们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杀猪的？”

“差不多。”汉斯满嘴是油，指了指外面的死人

“现在正在加班。”

第二天。

情况更糟了。

弹药快没了。

苏军甚至不再开枪，直接端着刺刀就往上冲。他们知道德军没子弹了。

“拼了！”

一名第78师的新兵崩溃了，举着空枪跳出战壕，还没跑两步就被苏军的机枪扫成了筛子。

“别出去！就在坑里打！”

丁修吼道。

他手里的工兵铲已经卷刃了，上面全是红白相间的粘稠物。

一群苏军冲进了汉斯防守的那个弯道。

汉斯手里的铲子卡在了一个苏军的肋骨里拔不出来。

另一个苏军举起枪托，照着汉斯的脑袋就砸了下来。

“汉斯！”

丁修离得太远，根本来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瘦小的身影猛地窜了出去。

是赫尔曼。

这个一直跟在屁股后面哭鼻子的新兵，此刻像是一头红了眼的幼兽。

他没有武器，手里只有一块带尖角的石头。

“去死！！”

赫尔曼吼叫着，直接用身体撞向那个苏军。

“砰！”

那个苏军被撞歪了，枪托砸偏了，砸在了赫尔曼的肩膀上。

“咔嚓。”

骨裂的声音。

赫尔曼惨叫一声，但他没松手，反而抱住那个苏军的大腿，一口咬了下去。

是的，用牙齿咬。

那个苏军疼得哇哇大叫。

汉斯缓过劲来，拔出腰间的匕首，反手捅进了那个苏军的脖子。

“赫尔曼！没事吧？”

汉斯一脚踹开尸体，扶起赫尔曼。

赫尔曼的肩膀塌了一块，疼得脸都在抽搐，但他竟然咧嘴笑了。嘴里全是血。

“我……我也杀了一个。”

汉斯看着这个傻小子，眼圈红了，狠狠给了他一巴掌，然后一把抱住。

“你个蠢货！以后别替老子挡枪！”

战斗持续到第三天晚上。

没人知道现在是几点。也没人知道还剩多少人。

战壕里除了尸体就是伤员。

丁修靠在土壁上，手里拿着最后一颗手榴弹。

克鲁格爬了过来。

他的腿被弹片划了一道大口子，裹着脏兮兮的绷带。

“没子弹了。”

克鲁格喘着气，“连信号枪都没了。”

“那就用牙咬。”

丁修闭着眼睛，感受着地面的震动。

震动越来越近。

“你是这个。”克鲁格竖起大拇指，那是发自内心的服气

“我以前觉得我们只有第78师是铁拳。看了你们，我觉得你们也不赖。”

丁修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我们只是不想死。”

“来了。”

外面传来了熟悉的“乌拉”声。

这一次，声音比前两天都要大。

“最后一次了。”

丁修站起身，拔出那是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工兵铲。

“汉斯，还能动吗？”

“只要还没断气，就能动。”汉斯扶着墙站起来，手里拿着一把不知道从哪捡来的俄国刺刀。

“赫尔曼？”

“在，排长。”赫尔曼用一只手握着石头，眼神里没有了恐惧。

“准备。”

丁修看着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黑影。

这哪里是防线。

这就是个巨大的绞肉机。把人扔进去，搅成泥，然后再扔下一批。

“为了施泰纳。”

丁修低声念了一句。

“杀！！！”

那一夜。

第三道防线没有失守。

因为死人是不会后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