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兵卡车的刹车声在满是碎石和弹坑的道路上显得格外刺耳。
当第6集团军的帆布卡车在南站外围的废墟旁停稳时,迎接“鲍尔战斗群”的不是整齐的队列,而是一颗呼啸而过的迫击炮弹。
“轰!”
炮弹在距离车队不到三十米的地方炸开,黑红色的泥土混合着灼热的弹片,噼里啪啦地打在卡车的挡板上。
“下车!全员下车!”
汉斯踹开了卡车的后挡板,第一个跳了下去。
紧接着,一个个身穿灰绿色野战服、袖口卷起、满身尘土的老兵像下饺子一样跳入这片燃烧的土地。
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皮革、腐烂的谷物以及被高温蒸发的血腥气。
头顶上,黑色的浓烟遮蔽了太阳,让正午的时分看起来如同黄昏。
丁修跳下副驾驶座,还没站稳,一股巨大的人流就迎面撞了上来。
那是溃兵。
一群属于第71步兵师的士兵正在从前方的车站大楼里往外撤。
他们脸上写满了惊恐,有人丢掉了步枪,有人搀扶着断腿的战友,还有人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仿佛身后跟着一群恶鬼。
“挡住他们!回到阵地去!”
一名年轻的少尉挥舞着鲁格手枪,试图拦住溃退的士兵,但他的声音在巨大的爆炸声中显得微不足道。
“他们冲上来了!是近卫军!俄国人的近卫军!”
一名溃兵撞开了少尉,跌跌撞撞地向后跑去,“根本守不住!那里全是人!”
少尉绝望地看着崩溃的防线,他的军帽歪在一边,额头上全是冷汗。
一只手突然从侧面伸过来,按住了少尉正在颤抖的枪口。
少尉猛地回头,看到了一双毫无波动的死鱼眼。
丁修站在那里,在那件满是油污和血渍的作战服领口,一枚一级铁十字勋章在烟尘中闪着暗淡的光。
“冷……冷静点,长官。”
“这里发生了什么?”丁修松开手,一边整理着自己的弹匣袋,一边问道。
“俄国人……罗季姆采夫的近卫第13师。”
少尉咽了口唾沫,指着前方那座冒着滚滚浓烟的红砖建筑——一号火车站
“他们刚渡河就发起了反冲锋。简直是疯子……他们不躲子弹,踩着尸体往上冲。我们的一营被打散了。”
“近卫军。”
丁修咀嚼着这个词。
他知道这支部队。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正是这支部队在斯大林格勒最危急的时刻渡过伏尔加河,硬生生把德军从市中心顶了回去。
“让他们过去。”丁修指了指那些还在奔跑的溃兵。
“什么?”少尉瞪大了眼睛。
“我说,让他们滚蛋。留在这里也是挡我的射界。”
丁修不再理会少尉,转身对着身后那群正靠在断墙边抽烟、仿佛是在看戏的手下打了个手势。
没有任何废话。
没有任何激昂的动员。
原本懒散的士兵瞬间像是一台通了电的精密机器,开始运转。
“沃尔夫,带机枪组上左边的水塔废墟,我要你封锁车站大厅的东侧出口。”
“汉斯,带一班去右翼的货运仓库,那里有个缺口,别让俄国人从那里包抄。”
“克拉默。”丁修看向那个背着巨大工兵包的瘦子,“我要你把候车大厅前面的那两根承重柱处理一下。”
“要在柱子上钻孔吗?”克拉默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五公斤TNT够不够?”
“我要的是把房顶砸下来,不是放烟花。”丁修冷冷地说,“去吧。”
“格罗斯,跟着我。”
随着命令下达,六十多名老兵迅速散开。
他们的动作轻盈而敏捷,利用废墟中的每一个弹坑和断墙作为掩护,像一群灰色的狼,无声地切入了这片混乱的战场。
少尉愣在原地,看着这群人逆着人流冲向那个绞肉机。
“你们……你们是谁?”少尉下意识地问。
丁修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军官。
“我们是来教你怎么打仗的。”
说完,他提着冲锋枪,猫着腰冲进了硝烟之中。
……
南站候车大厅。
这里曾经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地方,巨大的穹顶、精美的吊灯,如今只剩下扭曲的钢筋和满地的碎玻璃。
“乌拉——!!!”
海啸般的喊杀声从大厅的另一端传来。
那确实是罗季姆采夫的精锐。
这群穿着深色海军呢子大衣、胸前挂着子弹带的苏军士兵,端着带刺刀的莫辛纳甘步枪和波波沙,像潮水一样涌入大厅。
他们刚刚经历了残酷的渡河作战,很多人身上还滴着伏尔加河的水,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相比之下,那些原本防守这里的德军步兵就像是被吓坏的鹌鹑,几挺MG34机枪在慌乱中打空了弹链,却根本无法阻挡这股洪流。
“撤退!快撤退!”
有人在大喊。
就在这股洪流即将冲出大厅,席卷整个广场的时候,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枪声突然从左侧的高处响起。
沃尔夫架在水塔废墟上的机枪开火了。他没有盲目扫射,而是采用了极其毒辣的侧射角度。
密集的子弹像一条火鞭,瞬间抽进了苏军冲锋队形的侧翼。
冲在最前面的七八名苏军士兵,身体在空中被撕碎,血雾在阳光下爆开。
“右边!右边有机枪!”
苏军的反应极快,几名端着冲锋枪的士兵立刻转身向水塔射击,试图压制火力点。
但就在这时,右翼的货运仓库方向,汉斯带着的一班也开火了。
几十支冲锋枪组成的交叉火力网,瞬间封死了苏军的退路。
“轰!”
一发手雷精准地钻进大厅,炸飞了一个苏军的重机枪小组。
攻势瞬间停滞。
苏军被压缩在候车大厅的中央区域,那里没有任何掩体,只有光秃秃的大理石地面。
“手榴弹!”
随着一声令下,二十几枚柄式手榴弹从四面八方的废墟中飞了出来,划出一道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入大厅中央。
连绵不断的爆炸声让整个大厅都在颤抖。
但这还不够。
苏军的韧性超出了想象。
在经历了最初的混乱后,他们并没有溃退,而是迅速利用尸体和碎石做掩体,开始向两侧反击。
“为了祖国!为了斯大林!”
一名苏军政委挥舞着手枪,带头冲向沃尔夫的机枪阵地。
“真他妈硬。”
丁修躲在一截断墙后面,看着那些前赴后继的身影。
他手里并没有闲着,每一次扣动扳机,都有一名苏军士兵倒下。
他的射击极有节奏,两发一个点射,精准地打在敌人的胸口或头部。
但他知道,这种硬碰硬的消耗战不是办法。
这里是斯大林格勒,俄国人最不缺的就是这种不要命的兵。
“克拉默!你死在里面了吗?”丁修对着步话机吼道。
“好了!好了!别催!”
步话机里传来克拉默神经质的笑声,“艺术需要时间!倒数三秒!”
“三!”
丁修猛地缩回掩体,同时按住了身边格罗斯的脑袋。
“二!”
正在冲锋的苏军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那名政委停下脚步,疑惑地抬头看向头顶。
“一!”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大厅内部传来。那不是普通的爆炸,而是一种结构崩塌的呻吟。
克拉默并没有去炸人。他把炸药绑在了支撑大厅穹顶的那两根已经被炮火削弱的主承重柱上。
在巨大的烟尘中,那两根柱子像酥脆的饼干一样断裂。
失去了支撑的混凝土穹顶,连同上面悬挂的数百吨重的钢架,在重力的作用下轰然坠落。
天塌了。
巨大的混凝土块像陨石一样砸向地面,将刚刚还在冲锋的苏军士兵,连同那些没来得及撤出的德军尸体和重伤员,瞬间掩埋在一片灰白色的尘埃中。
惨叫声被巨大的撞击声吞没。
几秒钟后,世界安静了。
只剩下漫天的尘土在缓缓飘落。
整个南站候车大厅变成了一个露天的坟墓。
“这就是我要的效果。”
丁修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站了起来。
他走出掩体,看着那个巨大的废墟堆。偶尔还能看到一两只手从乱石堆里伸出来,无力地挥舞着,然后垂了下去。
残存的苏军开始向后撤退,退回了伏尔加河岸边的防线。
“清理战场。”
丁修换了一个新的弹匣,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吩咐打扫卫生
“沃尔夫,机枪别停,盯着烟雾里,防止有人装死。汉斯,带人上去补枪。别留活口,我们没有多余的口粮喂俘虏。”
“是!”
老兵们熟练地跨过废墟,手中的武器对准每一个还在动的物体补射。
那个原本已经绝望的少尉,此时正带着几个残兵,目瞪口呆地站在广场边缘。
他看着这群刚刚下车不到二十分钟的人,就这样轻描淡写地粉碎了近卫军的一次营级冲锋。没有嘶吼,没有疯狂的冲杀,只有冷酷的计算和精准的杀戮。
丁修走到少尉面前。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瘪了的银色烟盒,倒出一根有些弯曲的香烟,叼在嘴里。
“火。”丁修说。
少尉手忙脚乱地摸出打火机,因为手抖,打了三次才打着。
丁修凑过去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然后吐向那个还在冒烟的废墟。
“看清楚了吗?”
丁修看着少尉那张苍白的脸,声音冷得像伏尔加河底的冰。
“在这里,勇气是最廉价的东西。想活下去,你就得比这一堆烂石头更硬,比那些俄国人更狠。”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正在熟练地从尸体上搜刮弹药和手表的部下。
“这才是斯大林格勒的规矩。”
少尉吞咽了一下口水,看着丁修领口那枚铁十字勋章,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长官……你们是哪个部队的?”
丁修弹了弹烟灰,转身走向那个巨大的屠宰场。
“第9集团军。”
他的声音飘散在风中。
远处,更多的苏军正在伏尔加河对岸集结。无数的喀秋莎火箭弹划破天空,向着这边覆盖过来。
丁修没有回头,只是对着天空竖起了一根中指,然后说道:
“全体都有,找掩体!欢迎来到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