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菩提树下大街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新雪。
清洁工正在清扫路面,有轨电车的铃声在寒冷的空气中传得很远。
丁修站在窗前,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安宁的、虚假的世界。
他赤裸着上身,身上布满了伤疤。
“长官,衣服送来了。”
门外传来了侍者的声音,。
“拿进来。”三个巨大的硬纸盒被搬了进来,放在那张路易十六风格的镀金桌子上。
侍者退了出去,轻轻关上了门。
丁修走过去,伸手打开了第一个盒子。
没有防腐剂的味道,只有一种淡淡的、崭新的呢料和皮革混合的气味。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那冰冷的布料。
不再是国防军那泛绿的田野灰,也不是之前宣传作秀时的纯黑礼服。
这是党卫队特有的野战制服。
颜色更深,剪裁更收腰,带着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美学设计。
丁修拿起那件上衣。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就像是在抚摸情人的皮肤,又像是在擦拭一把即将饮血的刺刀。
他穿上白色的衬衫,系上黑色的领带。
然后是那件野战上衣。
扣子一颗一颗的扣上。每一颗金属扣子发出的轻微“咔哒”声,都像是在给棺材钉上一颗钉子。
当最后一颗风纪扣扣紧时,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束缚感回来了。
但这束缚感此刻却让他感到安全。
就像是把自己装进了一层坚硬的甲壳里。
丁修拿起那个小纸包。
里面是一副领章。
黑色的天鹅绒底板,银色的丝线刺绣。
左边是三颗银星,代表党卫队一级突击队中队长。
右边,他看着那个图案。
那是一个白森森的骷髅头,下面交叉着两根腿骨。
它冲着丁修笑,笑得阴森,笑得狂妄。
这是“骷髅”师的标志。
在整个第三帝国,没有任何一个标志比这个更令人恐惧,更臭名昭著。
它代表着集中营的看守,代表着狂热的纳粹信徒,代表着绝不留情的杀戮。
丁修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个骷髅头。
“真丑。”他低声评价了一句。
但他还是把它别在了衣领上。
银色的骷髅在黑色的领章上显得格外刺眼,宣告着某种死亡的契约。
接着是袖标。左臂上那条黑底银字的袖带。
丁修系紧了腰间的武装带。
他拿起那把鲁格P08手枪,插进枪套。
他拿起了那枚骑士铁十字勋章。
黑色的十字,银色的边框,红白黑三色的绶带。
丁修把它挂在脖子上。
勋章冰冷的贴在喉结下方。
他转过身,面对落地镜。
镜子里的人穿着那身让人骨头发冷的行头。他看着那张苍白消瘦、带着青色胡茬的脸。
视线穿透这层甲壳,里面浮现出另一个影子。
那是1941年秋天的那个大学生丁修。
那个在维亚济马的烂泥坑里冻得发抖、还幻想着回到和平世界的年轻人。
那个丁修正站在镜子深处,用一种悲哀、恐惧甚至绝望的目光看着现在的自己。
两个灵魂隔着冰冷的玻璃对视。过去的“人”和现在的“鬼”。
丁修没有逃避那道目光。
他慢慢的握紧右拳。
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再见。”
他低声用母语说。
然后猛的挥出拳头,狠狠的砸在光洁的镜面上。
“哗啦——”
刺耳的玻璃碎裂声在大厅里炸开。
鲜血顺着他的指关节流下来,滴在地毯上。
整块巨大的落地镜布满了蜘蛛网般的裂纹,碎裂成无数块大大小小的破片。
那个软弱的、充满人性的大学生丁修随着玻璃一起被砸得粉碎。
从这个世界上彻底被抹除了。
而在那成百上千块锋利的玻璃碎片里,现在映照出的是无数个同样冰冷、麻木、领口别着骷髅头的人。
他拿起桌上的大盖帽,那个带有银色骷髅徽章和高耸鹰徽的军帽。戴上帽子,压低帽檐。
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那个冷酷的下巴。
“欢迎来到地狱,卡尔。”
丁修冲着那些碎裂的自己说道。身后传来了动静。
格罗斯和克拉默已经换好了衣服。
看着那个站在满地碎玻璃前,右拳还在滴血,浑身散发着凛冽杀气的男人。
他们的眼神里有一种狂热的崇拜,还有一种找到了同类的安心感。
“头儿?这玩意儿看起来真他妈带劲。”
格罗斯摸了摸领子上的骷髅头。
“是啊。穿上这身皮,以后去后勤处领炸药,估计没人敢不给。”克拉默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丁修转过身。目光扫过两个兄弟。
“感觉如何?”“感觉像是要把灵魂卖给魔鬼了。”
格罗斯诚实的回答。“我们早就卖了。”
丁修拿出一块白手帕随意的缠住流血的右手。
“在斯大林格勒的下水道里,当我们决定吃那匹死马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卖了。现在只不过是去签个合同而已。”
丁修走到门边,提起那个藤条箱子。
里面没有钱。
没有护照。只有几包烟,两瓶酒。
“走。”
“去哪?”
格罗斯问。
“哈尔科夫。”
丁修推开门。
“去那个我们要埋葬自己的地方。”
柏林,安哈尔特火车站。
这里是通往南方的枢纽。
巨大的站台上,人头攒动。
没有了带孩子的妇女,也没有度假的滑雪者。
站台上挤满了穿着灰色大衣的士兵,还有堆积如山的军火箱。
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味、机油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气氛。
一列涂着冬季迷彩的军列正停在轨道上,蒸汽机车喷吐着白烟,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巨兽。
这是党卫军第3“骷髅”装甲师的补充兵专列。
这支部队正在哈尔科夫附近重组,准备迎接曼施坦因元帅策划的春季反击战。
丁修三人走过站台。周围的国防军士兵看到他们领口上的骷髅标志和那身独特的迷彩服,纷纷避让,眼神中夹杂着畏惧和厌恶。
党卫军。
元首的私兵。
疯子。屠夫。
丁修无视了这些目光。
他径直走向军官车厢。
车厢门口站着一名同样佩戴骷髅领章的宪兵。
“证件。”
宪兵冷冷的说道。
丁修递过调令。
宪兵看了一眼,目光再那枚骑士勋章上停留了一秒,迅速立正,行了一个狂热的举手礼。
“向您致敬!鲍尔中队长!”
“这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丁修登上车厢,回头拉了一把格罗斯。
车厢里很暖和。坐满了党卫军的年轻军官。
大都很年轻,二十岁出头,脸上带着被长期洗脑后的狂热和傲慢。
他们在高谈阔论,谈论着复仇,谈论着新式坦克,谈论着如何把俄国人碾碎。
当丁修走进来的时候,车厢里安静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集中再他那枚骑士铁十字勋章上,更集中再他那双充满死气的眼睛上。
丁修没有理会他们。
他找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格罗斯和克拉默坐在他对面,像两只护主的恶犬,警惕的盯着四周。
“呜——”汽笛长鸣。
列车震动了一下,开始缓慢启动。
窗外的柏林开始倒退。完好的建筑,穿着大衣的行人,商店的招牌,一点点的从视野中消失。
丁修看着窗外。他在心里和那个文明的世界做着最后的告别。
再见了,柏林。
再见了,和平。
再见了,丁修。
列车加速了。
车轮撞击铁轨的节奏越来越快,像是一连串急促的鼓点。
“我们要去哪儿,头儿?”
克拉默从背包里掏出一块干香肠,用刺刀切开。
丁修收回目光。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巨大的东线地图。
现在的哈尔科夫,应该已经是零下二十度了。
那里的雪是红色的。
那里的泥土是黑色的。那里有数千辆坦克正在集结。
有上百万的士兵正在厮杀。那是人类历史上最残酷的绞肉机之一。
但对他来说,那里才是家。
“去杀人。”
丁修轻声回答。
“去把这枚勋章擦亮一点。或者是,去找个好一点的墓地。”
列车驶出了柏林市区,冲进了茫茫的雪原。
黑色的烟雾在灰白色的天空中拉出一条长长的轨迹,像是一道通往地狱的黑色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