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兰大平原。
军列像一条黑色的钢铁巨蟒,在无边无际的雪原上蜿蜒前行。车轮撞击铁轨发出的“哐当、哐当”声,单调而催眠,仿佛是这片死寂天地间唯一的心跳。
车窗玻璃上结了厚厚一层冰花。
丁修用戴着皮手套的手指擦去一块冰霜,向外望去。
外面是白色的荒原。
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人烟。只有雪,无穷无尽的雪。
偶尔能看到一两辆被遗弃在路基旁的卡车残骸,已经被大雪埋得只剩下一个黑色的轮廓,像是一块墓碑。
这里不是德国。甚至不是波兰。
这里是东线。
“我们快到了吗,头儿?”
坐在对面的格罗斯缩了缩脖子,把那件崭新的党卫军皮大衣裹得更紧了一些。
“快了。”
丁修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前面就是波尔塔瓦。那是南方的后勤枢纽。我们会在那里卸车,然后换乘卡车去哈尔科夫南部的梅列法。”
“哈尔科夫……”
克拉默正在擦拭他的鲁格手枪,听到这个地名,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听说那边现在很乱。前线的那些步兵师正在溃退。俄国人的坦克像疯了一样往西冲。”
“那是国防军的事。”
车厢另一头,一名年轻的党卫军少尉突然插话。
他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出头,金发碧眼,长得很英俊,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火焰。
他是这一批补充去“阿道夫·希特勒警卫旗队”师的军官。
“那些国防军的老爷兵已经被俄国人的冬天吓破了胆。”
年轻少尉轻蔑地哼了一声,目光扫过丁修领口的骑士勋章时,虽然带着一丝敬畏,但语气依然狂傲
“但我们来了。党卫军装甲军来了。我们会把俄国人碾碎,就像碾碎一只臭虫。”
丁修没有理他。
他甚至懒得看那个少尉一眼。
这种狂热他见得多了。
在1941年的莫斯科城下,在1942年的斯大林格勒进军途中,他见过无数这样信心满满的年轻脸孔。
后来,这些脸孔都变成了冻土里的烂肉,或者被坦克履带碾成了泥浆。
“省省力气吧,中尉。”
丁修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等你见到T-34海的时候,再留着力气喊口号。”
少尉似乎被激怒了,刚想反驳,但看到丁修那身散发着实质性杀气的冷漠姿态,以及旁边格罗斯那张狰狞的伤疤脸,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车速开始减慢。
汽笛长鸣,刺破了清晨的宁静。
“全体注意!准备卸载!”
站台上传来了军士长的吼叫声。
列车缓缓滑入波尔塔瓦车站。
这里的景象与柏林的安哈尔特车站截然不同。
这里是战争的血管大动脉,混乱与秩序并存。
无数的伤兵列车停在侧线,正在向西运送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废品”。
而主在线,一列列满载着坦克、火炮和弹药的军列正在向东输送着死亡。
丁修跳下车厢。
脚下的雪被踩得坚硬如铁,呈现出一种肮脏的黑灰色。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煤烟味、未燃烧充分的柴油味,以及那种前线特有的焦糊味。
“我的天……”
格罗斯站在丁修身后,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叹。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旁边的一列平板货车。
那里停着一排庞然大物。
它们身上涂着冬季的白色伪装漆,车体方方正正,像是一座座移动的堡垒。那门长得夸张的火炮指向天空,炮口制退器像是一个凶狠的拳头。
巨大的宽履带,交错负重轮。
那是“虎”式坦克。
这是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坦克。在1943年初的东线,它就是无敌的代名词。
“这是……这是给我们的?”格罗斯的声音在发抖,那是兴奋的抖动。
“这是给第3装甲团重坦克连的。”
丁修看着那些老虎。
“有了这玩意儿,我们还怕个鸟的T-34!”
克拉默也咧开嘴笑了,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这装甲看起来比我老家的墙还要厚。”
对于步兵来说,没有什么比看到自家的重型坦克更让人安心的了。
那种在斯大林格勒面对苏军坦克洪流时的无力感,似乎在这一刻被这些钢铁巨兽驱散了不少。
“别高兴得太早。”
丁修冷冷地泼了一盆冷水。
“这东西喝油像喝水一样。如果后勤跟不上,这就是一堆废铁。而且……”
他没有说完。
而且,在绝对的数量优势面前,质量的优势往往会被淹没。
“走吧。卡车在那边。”
一排涂着深灰色油漆的欧宝“闪电”卡车停在站台外。
车门上画着那个令人胆寒的白色骷髅标志。
一群穿着白色翻毛领防寒大衣、头戴钢盔的党卫军士兵正站在车旁,手里端着StG44突击步枪的前身——Mkb42(H),或者是崭新的MP40冲锋枪。
他们没有像国防军士兵那样大声喧哗、抽烟或者抱怨天气。
他们站得笔直,沉默不语,像是一群雕塑。
当丁修走过去时,一名身材高大的党卫军二级突击队中队长(中尉)大步迎了上来。
“鲍尔队长?”
对方的声音硬邦邦的,像是在嚼着石头。
“是我。”
丁修回了一个礼。
“我是第3‘骷髅’装甲师,‘图勒’装甲掷弹兵团的副官,施耐德。奉命来接您和您的部下。”
施耐德的目光在丁修领口的骑士勋章上停留了一秒,眼神中闪过一丝狂热的认可。
在党卫军里,勋章比军衔更管用。那是实力的证明。
“上车吧。师长在梅列法等着。俄国人的先头部队距离那里只有四十公里了。”
……
卡车在结冰的公路上颠簸前行。
沿途,丁修看到了令人触目惊心的景象。
大批的国防军部队正在向西撤退。他们衣衫褴褛,步履蹒跚,很多人丢掉了武器,甚至有人裹着女人的头巾御寒。马车拉着伤员,伤员的呻吟声在寒风中飘荡。
这是一支被打败的军队。
斯大林格勒的毁灭,彻底抽掉了这支军队的脊梁骨。
而党卫军的车队则逆着人流,向东疾驰。
车上的党卫军士兵冷漠地看着下面那些溃兵,眼神里充满了一种居高临下的鄙视。
“看那群懦夫。”
坐在副驾驶位置的施耐德中尉指着窗外,啐了一口唾沫。
“他们不配穿这身军装。他们丢尽了德意志的脸。”
“他们只是累了。”
丁修淡淡地说道,“而且他们饿了很久。”
“累不是理由。饿也不是。”
施耐德转过头,那双淡蓝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丁修。
“党卫军不会累。只要元首还需要我们战斗,我们就不会累。哪怕肠子流出来,也要用肠子勒死敌人。”
“这就是我们要教给俄国人的规矩。”
丁修没有说话。
他看着施耐德那张年轻、狂热且充满杀气的脸。
两个小时后。
车队抵达了哈尔科夫以南的梅列法集结地。
这里没有混乱。
坦克手们正在给刚运到的坦克刷白漆,步兵们正在擦拭武器。
一切都井井有条,充满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纪律感。
丁修带着格罗斯和克拉默,走进了一栋被征用的小学校舍,那是师部所在地。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军官都穿着黑色的领章,骷髅头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在作战室里,丁修见到了那个传说中的人物。
特奥多尔·艾克
此时的骷髅师师长。
他正站在一张巨大的地图前,手里拿着红蓝铅笔,听着参谋的汇报。
“报告!卡尔·鲍尔奉命报到!”
丁修立正,大声喊道。
普里斯转过身。他有一张典型的普鲁士军人的脸,但比那更冷硬,更缺乏人性。
“啊,斯大林格勒的幸存者。”
普里斯放下铅笔,上下打量着丁修。
“希姆莱领袖在电报里提到过你。他说你是一块‘未被发掘的钻石’。”
“希望你名副其实。”
普里斯走到丁修面前,压迫感十足。
“我们要在这里,”
他在地图上的哈尔科夫画了一个圈,“给俄国人放血。我们要切断他们的钳子,然后把他们赶回去。”
“你的任务很简单。”
“第9装甲掷弹兵连。连长昨天阵亡了。你去接替他。”
“那个连队有些……特殊。”
普里斯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笑,“里面有很多从惩戒营提拔上来的老兵,也有很多狂热的希特勒青年团团员。他们很野,很难管。”
“但我听说你很擅长管教刺头。”
“给我带好他们。我不需要俘虏,不需要撤退的借口。我只需要看到9连的旗帜插在敌人的阵地上。”
“能做到吗?”
丁修看着普里斯的眼睛。
“只要弹药充足,长官。”丁修回答道,“即使是死人,我也能让他站起来冲锋。”
“很好。”
普里斯满意地点点头。
“去吧。你的连队在村子东头的教堂里。祝你好运,骷髅。”
……
走出师部。
天已经黑了。
丁修带着格罗斯和克拉默走向那个教堂。
推开教堂厚重的木门。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烟草味、枪油味和汗臭味。
教堂里没有神像。祭坛上堆满了弹药箱。
一百多名士兵坐在长椅上,或者躺在地板上。
当丁修走进去的时候,原本喧闹的教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一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那些眼睛里没有疲惫,没有恐惧。
有的只是狼一样的凶狠,和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
他们看着丁修领口的那枚骑士勋章,就像是信徒看到了圣物。
一名身材魁梧的军士长站了起来,大步走到丁修面前。他没戴钢盔,露出了剃得青皮的头皮,右脸颊上纹着两道闪电标志(SS符文)。
“第9连集合!”
军士长吼道。
“哗啦——”
所有人瞬间起立,动作整齐划一,甚至连枪托撞击地面的声音都重合在一起。
“向新连长致敬!”
“HeilHitler!”
吼声震得教堂的玻璃都在颤抖。
那种声浪,带着一种狂热的、要把一切都烧毁的能量。
格罗斯站在丁修身后,咽了一口唾沫。他拉了拉丁修的衣角,小声说道:
“头儿……这帮家伙……他们的眼神不对劲。”
“我知道。”
丁修看着这群新部下。
他们装备精良。
每个人都穿着加厚的防寒服,手里拿着最新的武器。
他们的脸色红润,显然没有挨过饿。
这和他在斯大林格勒带的那群叫花子完全不同。
那群人是为了活命而杀人。
而这群人,是为了杀人而活着。
这里没有国防军那种旧普鲁士容克贵族的刻板和矜持,也没有那种所谓的骑士风度。
这里只有一种赤裸裸的、工业化的、将死亡视为最高荣耀的暴力美学。
这是一种宗教。
一种关于毁灭的宗教。
丁修摘下手套,慢慢地走到祭坛前,也就是那个弹药堆前。
他转过身,面对着这群狂热的信徒。
他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扫视着他们。
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那种名为“骷髅师”的独特氛围,像是一种有毒的雾气,慢慢地渗透进了每个人的毛孔里。
那是对生命的绝对漠视。
无论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丁修突然笑了。
那个笑容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坐下。”
他轻声说道。
“检查武器。”
“我们要去哈尔科夫。”
“我们要去把地狱的大门打开。”
“是的!长官!”
士兵们狂热地回应。
丁修转过身,看着祭坛上方那个空荡荡的十字架。
那里本来应该挂着耶稣。
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
因为在这里,死神才是唯一的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