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第三医院,一楼收费大厅。
清晨七点不到,大厅里已经挤满了人。
李建国站在缴费窗口前,空荡荡的左袖管被空调风吹得微微晃动。
墙上,红底白字的公告格外刺眼。
【蓝伞特效药统一定价:9.9元。】
【全额纳入医保。】
【任何单位及个人不得加价、截留、倒卖。】
他用仅剩的右手捏着一张挂号单,手背上全是暴起的青筋和粗糙的老茧。
“同志,我交费。”
肿瘤科,打那个保护伞的蓝伞特效药。”
李建国把单子递进去,声音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为了这个名额,他在医院大门外打了三天三夜的地铺。
里面穿白大褂的收费员头都没抬,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缴费十万零九块九。”
“刷卡还是扫码?”
李建国愣住了。
他把耳朵往玻璃窗口凑了凑,以为自己听错了。
“多少?新闻上不是说,保护伞的药进了医保,统一定价九块九吗?”
收费员停下动作,翻了个白眼。
“药是九块九啊。”
“单子上写得清清楚楚,蓝伞药剂,9.9元。”
收费员用圆珠笔在玻璃上敲了两下,指着下面一长串明细。
“但你孙女得的是晚期肺癌。”
“这种跨时代生物制剂,能随便打吗?”
“打之前不得请燕京专家远程会诊?专家评估费三万。”
“打完药不得进特级ICU观察?
“床位押金五万。”
“还有靶向引导费、进口营养液费、特护服务费、风险处置备用金。”
“加起来十万零九块九。”
收费员把单子往外一推。
“少一分钱,系统都开不出药。”
“你交不交?后面还排队呢!”
后面有人忍不住催促。
“老头,没钱就让让!”
“大家都等着救命呢!”
“九块九是药钱,又不是全套服务钱,这都不懂?”
李建国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他不会吵架。
更不会跟医院的人吵。
在他的认知里,穿白大褂的都是救命的人。
李建国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干。
十万。
他一个月退休金只有三千块。
这十万,是他当年在南疆战场上丢了一条胳膊换来的退伍抚恤金。
他一直存在银行里,死都不肯动,就留着给孙女囡囡上大学用。
“我交。”
李建国咬破了嘴唇,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用塑料袋包了三层的存折。
“密码是..........”
只要能救囡囡的命。
别说十万,要他的命都行。
……
晚上八点。
肿瘤科VIP病房。
六岁的囡囡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她看着护士把一管淡蓝色的液体推入吊瓶,转头冲李建国挤出一个笑脸。
“爷爷,打了这个药,囡囡以后是不是就不会疼了?”
李建国用粗糙的手指摸了摸孙女的额头,眼眶通红。
“对,打了这个药,囡囡明天就能下床,爷爷带你去吃糖葫芦。”
新闻里播过。
拉斯维加斯发布会上,那些快死的老外,打完药十分钟就活蹦乱跳。
李建国坐在床边,死死盯着吊瓶里的液体一滴滴流进孙女的血管。
十分钟过去了。
半个小时过去了。
囡囡的脸色不仅没有红润,反而越来越苍白。
到了后半夜。
病床上的囡囡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旁边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爷爷……囡囡好疼……喘不上气……”
囡囡死死抓着床单,猛地张开嘴。
“哇”的一声。
一大口黑红的血块吐了出来,溅在雪白的被套上。
李建国脑子里“嗡”的一声。
“大夫!大夫救命啊!”
他冲到走廊上疯狂大喊。
值班医生和护士推着抢救车冲进病房,一片兵荒马乱。
“心率下降!”
“血氧掉到六十了!”
“马上送ICU插管!”
李建国被挤在门外。
他看着孙女满脸是血被推走,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一把抓住带队查房的主治医生,仅剩的右手死死攥着对方的白大褂。
“大夫!不是特效药吗!”
“不是打完就好了吗!”
“我孙女怎么会吐血啊!”
李建国一个上过战场、枪林弹雨里都没流过一滴泪的老兵,此刻哭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主治医生用力把衣服扯出来,满脸不耐烦。
“癌症晚期本来就有突发恶化的风险!”
“药是好药,但你孙女体质太差吸收不了,怪谁?赶紧去把ICU的后续费用交了!”
医生甩开李建国,大步走开。
走廊角落里。
年轻的住院医师林语站在阴影中,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保护伞的临床数据她看过,根本不存在什么“体质差吸收不了”的说法。
哪怕是死人,只要器官没完全衰竭,打进去也能吊住一口气。
怎么可能打完直接吐血恶化?
林语看了一眼乱成一团的病房。
趁没人注意,她走进去,戴上手套,从医疗垃圾桶里捡起刚刚用过的蓝伞空管。
管壁上还残留着几滴淡蓝色液体。
林语把空管装进无菌袋,没有立刻去找院长。
她不傻。
这三个月,医院里关于蓝伞的传闻太多了。
有人说,普通患者排队半年都轮不到。
有人说,只要交所谓“服务费”,当天就能打。
还有人说,真正的蓝伞从来没进过普通病房。
以前她不敢信。
现在,她必须信一半。
林语拿着样本直奔地下二层化验室。
进门后,她先关掉室内摄像头。
然后用私人手机对着样本编号、检测过程、仪器屏幕,全程录像。
十分钟后。
光谱分析仪吐出检测报告。
林语拿起单子,只看了一眼,手指瞬间冰凉。
0.9%氯化钠。
5%葡萄糖。
少量医用蓝色素。
这根本不是蓝伞。
这只是一管生理盐水兑葡萄糖,加了一点医用蓝色素!
林语攥着化验单的手都在发抖。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几个月,医院里那些交了天价费用的患者,病情只是稍微缓解,根本没有根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