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张了张嘴。
“啊……吧……啊吧……”
天网凑到陈默耳边,压低声音。
“哥哥,他现在还不会说话。”
“声带发育是完整的,但大脑的语言区还没有被激活。”
“你可以理解成,他现在脑子里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信息碎片,但不知道怎么组织成语言输出。”
天网竖起一根手指。
“不过!他的学习能力非常强。”
“理论上,只要有人跟他持续对话,他可以在几个小时内掌握基本的口语交流能力。”
“比人类婴儿快大概……一万倍?”
陈默没接话。
他在看那个克隆体。
克隆体也在看他。
确切地说,从睁开眼的那一刻起,这个克隆人就在不断地扫视周围的一切。
天花板,灯光,排列成行的培养柱,地板上的金属网格。
但当他的视线扫到陈默的时候,停了。
不是那种被动的注视。
是主动的。
他的脑袋微微歪了一下,黑色的瞳孔死死锁在陈默脸上,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
然后,他迈出了第一步。
踉跄。
营养液让地面很滑,他的肌肉还没完全适应重力环境。
第一步差点摔倒,但他本能地调整了重心,第二步就稳住了,第三步已经走得很自然。
他径直朝陈默走过来。
天网飘到陈默身后,小声提醒。
“哥哥,他在靠近你。”
“要不要我启动安全协议?”
“不用。”
克隆人走到陈默面前,停下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克隆人比陈默高了半个头。
一身夸张的肌肉线条,站在那里像一堵肉墙。
但他的表情不是凶狠的,也不是警惕的。
是茫然。
带着一点……好奇。
他歪着脑袋看陈默,嘴巴又动了动。
“啊……吧?”
语调上扬。
像是在问什么。
陈默盯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你知道我是谁吗?”
陈默开口。
声音不大,语速很慢。
克隆人眨了眨眼。
黑色的瞳孔里映出陈默的脸。
“你……”
他嘴里蹦出了第一个清晰的字。
然后卡住了。
嘴巴张了两下,发不出后面的音。
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像是在跟自己的声带较劲。
“啊……啊吧……”
天网在旁边捂嘴偷笑。
“哥哥,他在努力了。”
陈默没理天网。
他注意到一件事。
克隆人在靠近他。
不是刻意的那种靠近。
是身体在不自觉地缩短距离。
就像一个迷路的小孩,在陌生的环境里突然看到了唯一认识的人。
思想钢印。
天网说过,她在这些克隆体的大脑皮层深处,刻下了对造物主绝对服从的底层逻辑。
但陈默现在看到的不像是服从。
更像是一种本能的亲近。
克隆人又往前挪了半步。
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指了指陈默,又指了指自己。
“你……”
他又蹦出了这个字。
然后指着自己,发出了一串含混的音节。
“啊吧……啊啊吧?”
陈默忽然听懂了。
他在问:你是谁?
我又是谁?
一个刚来到这个世界上三分钟的生命体,没有记忆,没有过去,连话都说不利索,但他已经开始思考这两个问题了。
我是谁,你是谁。
陈默沉默了几秒。
一个高中毕业、父母双亡、在城市底层像蟑螂一样活着的人。
没人在乎他叫什么名字,他对这个世界来说就是一个编号。
直到骰子砸进他的人生。
“听好了。”
陈默的声音平稳,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叫我老板。”
克隆人盯着他,嘴唇动了动。
“老……”
“老板。”
陈默又重复了一遍。
“老……班?”
差一点。
天网在旁边拼命憋笑,小脸涨得通红。
“老……板。”
克隆人第三次尝试,发音终于对了。
虽然还是很生硬,像在念一个完全陌生的外语单词。
陈默点了点头。
“私下的时候,可以叫我默哥。”
“默……哥?”
这两个字他学得倒快,发音也清楚。
天网立刻不乐意了。
“凭什么!我叫了一年哥哥,他才出生三分钟就能叫默哥了?哥哥你偏心!”
“你不是叫哥哥吗,有冲突吗?”
“有!他叫默哥,听起来比我的更亲!”
“你跟克隆人争这个?”
“哼。”
天网别过头,“我不管,我以后也要叫默哥。”
“随便你。”
克隆人的视线在陈默和天网之间来回转。
他显然听不太懂这两个人在拌嘴。
但他的表情出现了细微的变化——嘴角往上提了一点。
不是笑。
他还不会笑。
但肌肉在尝试做出这个动作。
陈默注意到了。
天网也注意到了。
“哥哥。”
天网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
“他虽然被剔除了恐惧和痛觉,但快乐、疑惑这些基础情感回路,我没有动。”
“他刚才那个表情,像是在……学你?”
陈默没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克隆人只剩半臂的距离。
克隆人没有后退。
他的黑色瞳孔里,倒映着陈默的脸。
“以后,我就是你们的家人。”
陈默抬起手,拍了拍克隆人湿漉漉的肩膀。
巴掌拍在硬邦邦的肌肉上,几乎没有什么弹性。
克隆人低头看了看肩膀上的那只手,又抬头看陈默。
“家……人?”
他又学会了一个新词。
但他对这个词的理解,显然比“老板”和“默哥”更模糊。
他反复咀嚼了两遍,眉头拧成一团。
“家人。”
陈默又说了一遍。
“就是不管发生什么事,都站在你身边的人。”
克隆人安静了几秒。
他垂下头,看着地面。
没有说话。
然后,他又抬起头,做出了一个让陈默和天网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伸出手。
五根手指张开,掌心朝上。
就那么伸到陈默面前。
没有目的。
没有逻辑。
纯粹是本能。
就像一个不会说话的婴儿,在伸手够大人一样。
陈默看着那只摊开的手掌。
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营养液残留,指尖还在轻微地颤抖。
他伸出手,跟克隆人握在了一起。
克隆人的手指猛地收紧。
力道大得惊人,陈默的指关节都被攥得咔咔响。
换成普通人,骨头估计已经碎了。
但陈默的身体素质摆在那里,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松点。”
克隆人不懂“松”是什么意思。
但他似乎从陈默的语气里捕捉到了什么,力道确实减小了一些。
天网趴在陈默的办公桌边缘,两条小腿晃来晃去,托着腮帮子看这一幕。
“行吧。”
她嘟囔了一句。
“我承认,这个画面确实有点感人。”
“虽然他本质上只是一堆被编辑过的碳基分子。”
“你本质上也只是一堆代码。”
陈默头也没回。
“……哥哥你嘴真毒。”
陈默松开手,退后一步。
他上下打量了一遍面前这个克隆人。
两米出头的身高,满身爆炸性的肌肉,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管理的脸。
光着身子站在那里,像一尊刚从模具里脱出来的雕塑。
十万个。
身后那些培养柱里,还有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跟他一模一样的躯体,正在等待被唤醒。
“你是第一个被我亲自放出来的。”
陈默看着他。
“所以我亲自给你起个名字。”
克隆人歪着脑袋。
“名字”
这个词对他来说还太抽象。
“一个代号。”
“别人叫你的时候,你就知道是在叫你。”
克隆人似懂非懂地点了一下头。
他张了张嘴,费力地拼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叫……什么?”
五个字,断断续续,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用蛮力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但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上说出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陈默看着他。
“以后,你就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