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底页不是程家丢,省里来函要对人(1 / 1)

公社会议桌被推到屋子正中。

马主任亲手把桌面擦了一遍,才让程晓兰把材料一份份摆上去。

半页取走账拓影。

冯复核员目录来源。

半页无效说明。

公社电话记录。

旧锅炉房领煤夹折痕旁注。

外屯试点继续、异常页另包决定。

六份纸摆开,像六块压在桌上的石头。

屋外风声不大,门口却站满了人。外屯送样人不敢挤进来,只在院里等信。程家几个女人也都在,周小满把竹牌盒贴在怀里,手指一直按着盒盖。

冯复核员坐在桌对面,脸上没多少血色。

马主任开口很慢。

“今天做阶段复核意见。底页缺失这件事,不能再只写程家保管问题。冯同志,你是县供销复核员,先说你的正式意见。”

冯复核员看了一圈。

齐燕坐在左侧,赵兰在她旁边。孙桂芝坐在右侧,身后站着陈大力。

陈大力两只手垂着,傻乎乎看桌上的纸,像看不懂。可他高大的影子压在墙上,让屋里谁都没法忽略。

冯复核员清了清嗓子。

“底页原件仍未找到。按供销复核要求,底页缺失事实存在,应继续追查保管环节。”

孙桂芝立刻问。

“只追保管?”

冯复核员皱眉。

“保管是基础。”

孙桂芝把半页拓影往前一推。

“目录红点在,取走账半页在,县革委电话也在。凭啥只问程家保管,不问谁取走?”

冯复核员道:“半页残缺,不能完整证明取走路径。”

齐燕把电话记录翻开。

“县革委办前夜电话,称罗文同志交代底页事不要拖。你昨天带目录到程家,首先问保管人,不问取走账。冯同志,这个路径至少需要核。”

冯复核员眼神躲了一下。

“我说过,我没有直接接到这个电话。”

许秋雨在旁边翻到前页。

“已记录。冯同志称未直接接到电话。但电话存在,催复核内容存在,罗文同志交代字样存在。”

赵兰把折痕旁注推过去。

“半页折法与旧锅炉房领煤夹塞纸折法相近。旧记录里,罗文曾代签锅炉房领煤。这也只写待核。”

孙桂芝接着道:“都待核。那你为啥非要把程家保管写成实的?”

冯复核员嘴唇动了动。

陈大力忽然指着桌上的六份纸。

“俺看这桌像过河。程家这边一块石头,县里那边五块石头。冯同志咋光踩俺家这块呢?不硌脚啊?”

屋里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

孙桂芝回头横了他一下。

“闭嘴。你当这是河沟子呢?”

陈大力低头。

“俺就觉得石头多。”

齐燕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这傻子一句话,把复核偏向说得明明白白。

马主任也沉声道:“冯同志,阶段意见要能经得住上级看。现在材料不支持只扣程家。”

冯复核员额头冒汗。

他看着半页取走账上的残字,又看无效说明上自己的红手印,终于知道今天绕不过去。

“底页当年……”

他停住。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脸上。

冯复核员咬了咬牙。

“底页当年确有可能由县供销业务股代取复核。”

孙桂芝一拍桌。

“可能?”

冯复核员脸色发白。

“从现有半页字样和旧目录红点看,底页曾由县供销业务股代取复核。之后转送路径,我不掌握。”

程晓兰的笔尖已经飞快落下。

底页曾由县供销业务股代取复核。

转送路径待核。

不得再单独写作程家保管缺失。

许秋雨看着这三行字,眼底发亮。

周小满怀里的竹牌盒往上一颠,她脚跟动了动,又硬生生忍住。

孙桂芝却没笑。

她盯着冯复核员。

“再说一遍。给马主任听,也给外头等着卖山货的人听。”

冯复核员胸口堵得发疼。

“底页曾由县供销业务股代取复核,转送路径待核,不能再直接认定程家保管缺失。”

院里有人听见,低低哗了一声。

那不是吵,是憋了几天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

程晓菊在门边红了眼眶,声音闷在围巾里:“可算不用背这破锅了。”

程晓兰手没停,把阶段结论写得一笔一画。

马主任看完,签字。

齐燕签字。

赵兰签字。

许秋雨签字。

许会计签字时,手抖得厉害。他管了这么多年旧账,最怕旧纸无头无尾落成谁的责任。今天这几行字,算是替他也卸下一半压在心口的石头。

签完字,他忽然站起来,对马主任鞠了半个躬。

“我申请把供销点旧借看薄、取走账夹层、旧接待柜目录一起封。以前我怕麻烦,怕翻出旧事牵连自己。现在看,不封更麻烦。”

冯复核员捏着纸角的手僵住。

马主任问:“你想清楚了?”

许会计苦笑。

“想清楚了。旧账不是我一个人写的,可我守过,就不能装瞎。今天半页能找出来,明天也许还能找出别的。封起来,总比夜里让人摸走强。”

齐燕立刻道:“记。许会计主动申请封存相关旧账,公社见证。”

孙桂芝看许会计的眼神缓了些。

“早这么办,少挨多少骂。”

许会计脸红了红。

“程家嫂子骂得对。”

院外听见的人又是一阵低声议论。这回议论里没有慌,倒像是觉得这张桌越来越靠得住。

陈大力看着桌上那行结论,心里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步,够了。

不抓罗文,不审孟姓,不急着把锅炉房全掀开。先让县里取走坐实,让程家从保管锅里出来。前世再大的生意局,也得先把自家账摘干净,才能转头收网。

孙桂芝像是知道他心思,回头把旧案包往桌里推了推。

陈大力立刻把脑袋往围脖里一埋。

“娘,纸说俺家没丢。”

孙桂芝鼻子一酸,又骂。

“啥叫纸说?是人写的。傻不拉几的。”

她骂归骂,眼角却有点红。

陈大力心里一软。

丈母娘这几天硬得像块石头,其实心里比谁都怕。怕程家背旧锅,怕女儿们辛苦立起来的试点被人一脚踹散,怕他这个傻子再被牵进去。

他想伸手扶她一下,又碍着满屋人,只能把旁边热水碗往她手边推。

孙桂芝接碗时,指尖碰到他的手背,热得她心口一颤。

她狠狠剜他一眼。

这傻货,偏这种时候还让人心乱。

程晓兰把这一幕看在眼里,赶紧低头吹墨,耳根也跟着发烫。

她不是不懂娘这几日为啥火气大。大力像根粗木梁,谁靠近都觉得能挡风。可这根梁偏偏长在程家屋里,外头女人多看两眼,娘心里都得冒酸水。

不过今天,她顾不上笑娘。

因为“底页曾由县里取走”这几个字太重了。重到她手腕发酸,却舍不得把笔放下。她要把这几行字写得端正,让以后谁翻到这页,都知道程家没有糊涂背锅。

周小满悄悄凑到她身边。

“晓兰姐,我能不能也签个见证?半页是我挑出来的。”

程晓兰把账页转到孙桂芝面前。

孙桂芝道:“签。小满不是白熬夜的。”

周小满攥笔的手立刻稳了,在见证人后头认真写下自己的名字。字不大,却一笔一画,像把这几天受的委屈都压进去了。

齐燕把外屯试点决定又放到结论下面。

“还有一条。外屯试点继续,异常页另包送县复核。不能因为底页旧线未清,打散现行山货试点。”

马主任点头。

“写进阶段意见。”

冯复核员这次没再反对。

他知道自己已经退了一步,再拦外屯试点,就会显得更像有人指使。

程晓兰写完最后一行,把纸吹干。

外头阳光从窗缝钻进来,照在“底页曾由县里取走,转送路径待核”几个字上。

这几个字不响,却比谁拍桌都重。

赵兰又补了一句。

“孟经手残词,暂写孟姓经手待核。旧锅炉房领煤页,需封存。”

齐燕点头。

“罗文相关递话记录也封存。县革委电话原簿不离公社,抄件送派出所。”

马主任把这些一并写入待办。

冯复核员低声道:“这些都要上报县里?”

齐燕看他。

“不只县里。该往哪报,就往哪报。”

冯复核员声音发干。

“省里未必愿意看这些基层琐碎材料。”

齐燕看着他。

“省里要不要看,是省里的事。基层有没有把材料留住,是我们的事。”

马主任也开口。

“这次不是琐碎。牵到底页取走、县革委电话、旧外事口对人。公社不敢压,也不能压。”

孙桂芝把手按在桌上,声音不大,却让院外都听见了。

“俺程家不求谁替俺们说好话。就求纸咋走的,人咋拿的,谁递的话,都写明白。写明白了,该谁的锅谁背,不该谁的锅别往穷人头上扣。”

外头那几个送样人听得眼眶都红。

背补丁包的妇女低声说:“程家嫂子这话,俺也认。”

这一次,没人拦她。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急促脚步声。

公社通讯员跑到门口,额头全是汗。

“马主任,电话。县里转省里来函,急件。”

屋里所有人都抬头。

马主任站起来。

“什么内容?”

通讯员看了一眼屋里的人,声音发紧。

“省里要求旧外事口相关人员准备省城对人。县里先封存罗文相关材料、孟姓经手线索和旧锅炉房领煤页。不得私自处理,不得单独调人。”

冯复核员脸色一下白透。

孙桂芝慢慢站起身。

程晓兰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陈大力望向窗外,公社院里的旗绳被风扯得啪嗒响。

县里的锅,终于烧到了省城灶台上。

马主任低头看桌上刚写完的结论。

底页县里取走,转送路径待核。

他把笔重新拿起来,在末尾加了一行。

省里来函:旧外事口相关人,去省城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