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三线并一图,旧案先圈罗文孟(1 / 1)

公社那张长会议桌,又被人从墙根抬到了屋子正中。

昨儿还摆着半页取走账,今儿桌上多了十几张旧纸。

有拓下来的压痕。

有供销点后账房翻出来的煤票夹。

有招待所外来登记抄件。

还有程晓兰用细绳穿起来的几块硬纸牌。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纸角一下一下掀。陈大力坐在门边,伸手按住离自己最近的一张。上头写着罗文转送四个字,墨迹新,事旧。

他心里清楚,省里来函一到,这事就不能再像先前那样,拿一块纸屑磨半天。县里想把锅盖捂住,公社这边就得把灶眼全点亮。

可他嘴角还挂着那点傻乎乎的笑,像真没听懂屋里这些弯弯绕绕。

“纸摆这老些,俺看着眼花。”陈大力挠挠后脑勺,“齐同志,你给拧成一根绳呗,不然谁来都能挑一头说不归他。”

齐燕抬眼看他。

这话土,可正中要害。

她拿起粉笔,在桌旁那块旧黑板上写了四栏。

取走。

转送。

执行。

外线。

马主任看着四个词,脸上的褶子绷紧了。

“今天不查单张。”齐燕说,“省里要对人,县里要封存。咱们先把旧外事接待案的线合到一张图上。谁取走,谁转送,谁下手,谁在外头接应,先分清。”

冯复核员坐在桌尾,手指贴着茶缸边,半天没端起来。

“齐同志,外事两个字可不能乱写。”他嗓子发干,“供销复核是供销复核,县革委罗文那边是县革委罗文那边,中间还隔着手续呢。”

孙桂芝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

“隔着手续就把手续摆出来。”她说,“隔着人就把人名摆出来。你要是说不该并,就写一句不该并,盖你复核的章。”

屋里安静了一下。

冯复核员脸皮发灰,不说话了。

程晓兰已经把第一张硬纸牌推到取走栏下面。

“半页取走账残片,县供销业务股代取。”她念得清清楚楚,“原先说是程家保管缺失,现在阶段结论已经写明,底页县里取走,转送路径待核。这个归取走。”

许秋雨把旁边的取证说明补了一句。

“代取不是定罪,是起点。后面每一手都要另算。”

马主任点头。

“写。”

程晓兰落笔。

县供销业务股代取,归取走栏。

第二张硬纸牌上写着罗文。

那两个字一摆上桌,陈大力就感觉屋里的气不一样了。像冬天揭开炕席,底下那股陈灰味一下扑上来。

齐燕把罗文相关的几张纸并在一起。

“电话记录里出现罗文转送残词。锅炉房领煤页有罗文代签。收发登记抄件里罗文名字多次经手外来材料。三张合看,不能再把罗文当单纯传话人。”

赵岚把煤票夹摊开。

“代签领煤不是取煤那么简单。旧锅炉房小门,旧接待柜,后账房,三处空间能连起来。谁有理由进,谁有钥匙,谁就要说明。”

程晓兰把罗文牌放进转送栏,又在旁边写了小字。

罗文转送。

罗文代签锅炉房领煤。

电话记录待核。

陈大力盯着那几行字,装作没看懂似的问:“代签领煤也算转送?”

齐燕说:“不单算转送。它证明罗文和旧锅炉房有关系。现在先归罗文线,等领煤缺页出来,再看他有没有碰过执行。”

“那就好。”陈大力松了口气似的,“俺还怕煤块也能自己长腿,把纸背跑了。”

周小满憋了一下,没敢笑。

孙桂芝斜了陈大力一眼,眼神里却没责怪。

“少贫,听正事。”

第三堆纸更乱。

浅孟压痕。

左手缺甲。

煤灰袖口。

旧锅炉房小门。

旧接待柜搬运页。

孟经手。

这些线索原先散在好几处,每回拿出来都像能指向人,又差一口气。如今并到一栏里,反倒有了形。

齐燕把孟字压痕放在最上头。

“孟经手,不等于姓孟的人都有事。先只说执行特征。旧页压痕有浅孟,现场痕迹左手有缺甲可能,左脚前掌重,袖口沾老锅炉煤灰。能同时接近旧接待柜和旧锅炉房小门的人,才进这一栏。”

许会计坐在靠窗的小凳上,嘴唇抿得发白。

“旧接待那阵,确实有个孟会计帮着抄过表。”他低声说,“供销点旧锅炉房那边,还有个孟师傅,管过煤和炉门。可这都多少年了,不能光靠姓。”

孙桂芝话头接得又快又硬。

“就按你这句话写。不靠姓,不扩大。孟会计,孟师傅,两个候选,待证。”

程晓兰写完,又抬头问:“娘,旧柜搬运页也放执行栏?”

孙桂芝说:“放旁证。搬柜的人不一定拿纸,可柜从哪进哪出,得给执行栏开门。”

陈大力听到这句,心里把韩跑腿从背锅栏里挪了出去。

他娘这一手厉害。

不把抬柜的人按死,又把柜子的路按住。

冯复核员忍不住又开口。

“孙主任,旧接待柜那事,当年多是临时安排。你们这样一并,容易牵扯太宽。”

陈大力歪着头问:“冯同志,宽不宽俺不懂。可柜子宽,门窄,它要出去总得有人抬吧?”

屋里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到冯复核员脸上。

冯复核员喉结动了动。

马主任把省里来函复印页往桌上一推。

“来函说封存罗文相关材料、孟姓经手线索和旧锅炉房领煤页。不是我们想并,是省里要对人。你还想把线拆开,就写明理由。”

冯复核员彻底闭了嘴。

最后一栏,是外线。

梁广生的名字一摆出来,程晓兰下笔比前几栏更重。

她对梁广生没好印象。那人披着山货采购的皮,往靠山屯钻,又往程家门棚附近转,嘴上说生意,眼睛却总像在找旧缝。

齐燕把十字烟头拓片压在梁广生旁边。

“梁广生,南方侨务调查组残线,旧棉帽外地人,十字烟头。原先像是另一起外来打探,现在看,他打听的不是山货价,是旧账出口。”

赵岚补上一句。

“招待所登记还有缺口,邮电所牛皮纸信只证明有联系。今天不定外地人身份,只把梁广生线并入外线栏。”

许秋雨写得快,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外线栏不是新案号,是旧外事接待案外部接应待核。”

孙桂芝听见这句话,把旧规矩新责任账翻开。

“就这么写。别让他另起一摊。另起一摊就能拖,拖到最后,又说山货归山货,外事归外事,纸归纸。”

陈大力瞅着黑板。

四栏一成,乱线像是忽然被扯直了。

取走栏下面,是县供销业务股代取。

转送栏下面,是罗文转送、罗文代签、电话残词。

执行栏下面,是孟经手、旧锅炉房小门、煤灰袖口、左手缺甲、旧柜搬运旁证。

外线栏下面,是梁广生、南方侨务调查组残线、十字烟头、旧棉帽人。

他心里冒出一句话。

这不是图。

这是张网。

谁再说程家的纸自己丢了,就得先从这张网眼里钻过去。

许秋雨把网图下头又添了三行。

每栏写来源。

每栏写当前经手。

每栏写下一步核验。

她说:“以后县里再来人,不能只看想看的那一块。要看取走,就得看转送。要看转送,就得看执行。要说外线无关,就得说明梁广生为什么画过程家门棚和旧锅炉房。”

孙桂芝听得认真。

“对。别让人拿一张纸挡三张纸。咱这回不是把纸堆高,是把路铺明。”

陈大力垂着眼,心里却亮。

这话比骂人管用。骂人只能痛快一时,路铺明了,后来的人想拐弯都得在泥上留下脚印。

马主任让通讯员把黑板抄成两份,一份入公社封存,一份随省里来函编号附后。冯复核员也被要求在场见证,他握笔的时候,指头明显有些发僵。

“我只是见证合图。”他低声说。

孙桂芝没抬头。

“写上见证合图四个字。你见证的,就是这些线不能再分开装糊涂。”

程晓兰抿了抿嘴,把这句也记进了旁注。

忙到晌午,众人又去了供销点后账房。

许会计把东柜、煤票夹和旧收发登记放过的位置一一指给齐燕看。柜门上的铁环早换过,可木头边缘还有旧锁磨出来的亮痕。陈大力伸手比了比,没说破。

旧锅炉房小门离后账房不远,几步路,拐过一堆废煤筐就到。

赵岚蹲在门槛旁,摸了摸门框内侧的旧灰。

“这地方若有人拿柜里纸,走小门比走前门省事,也避眼。”

陈大力憨声憨气地接:“那人还得熟。不熟的人,黑灯瞎火能撞煤筐上。”

齐燕把笔尖停在图边。

“对,熟路。”

回到程家明门棚后,孙桂芝让程晓兰把四栏图又誊了一遍,贴在门棚里侧。明门棚外有人路过,往里伸脖子看,孙桂芝没挡。

“让人看。”她说,“看见了才知道现在不是谁一句老规矩就能拿纸。”

陈大力去灶边添柴,火苗窜起来,把他脸映得一阵明一阵暗。

他听见齐燕在桌边收纸,声音很稳。

“纸证已经够多了。下一步不再查纸屑。”

马主任问:“那查什么?”

齐燕拿起粉笔,在旧锅炉房小门那一圈上重重画了一道。

“问人。”

屋里所有人都看她。

齐燕把罗文和孟字之间连了一条线。

“谁当年看见罗文和孟姓执行人一起进过旧锅炉房,谁就是下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