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跑腿被带到程家明门棚时,脚还没进屋,先把帽子攥成了一团。
他年纪不算大,可常年给人跑腿搬货,背早弓了,肩膀上像压着看不见的麻袋。看见桌上摆着旧接待柜搬运页,他脸一下就变成了锅底灰。
“桂芝婶,我可没偷纸。”他急得舌头打结,“我就是抬过柜,人家拿苞米饼子喊我去,我就去了。那年月肚子空,谁给口吃的,我哪敢问柜里装啥。”
陈大力坐在灶口边,正拿火钩子拨柴。听见这话,他抬了抬眼。
韩跑腿一上来就说没偷纸,说明他心里怕的不是抬柜,是有人把抬柜扣成取纸。
孙桂芝没有急着问。
她把两张纸分开,一张放左,一张放右。
左边写旧接待柜搬运待核。
右边写孟姓执行人待核。
“看清楚。”孙桂芝指着左边,“这张问你当年抬没抬柜,从哪抬到哪。”
她又指右边。
“这张问谁动过纸,谁进过锅炉房。两张不混。你看见啥说啥,没瞧见的地方就空着。今天没人让你替谁背锅。”
韩跑腿的眼眶一下红了。
“真不混?”
齐燕接过话。
“不混。你的话要和账页互相对,能对上就记,对不上就写待核。你不用替别人多说,也不能少说。”
赵岚把记录本摊开。
“先说抬柜。”
韩跑腿吞了口唾沫。
“那是好多年前,外头还有雪泥。有人到后街喊我,说供销点旧接待那边要挪个柜。给两块苞米饼子,还给半碗热汤。我就跟着去了。柜子沉,老木头柜,门上有铁环。我和另一个短工抬后头,还有个穿深棉袄的在前头指路。”
许会计忙问:“抬到哪?”
“抬到供销点后院,靠旧锅炉房小门那边。”韩跑腿说,“没从前门走,怕叫人看见似的。那人说前院雪滑,后头近。”
陈大力用火钩子轻轻磕了下炉沿。
“雪滑还走后头煤灰道,挺会挑路。”
韩跑腿吓得一哆嗦。
孙桂芝用鞋尖碰了碰陈大力脚边的板凳。
“你别吓他。接着说。”
韩跑腿用袖口抹了把鼻尖。
“我抬完柜,就坐在墙根啃饼子。那会天黑,旧锅炉房小门没关严,里头有煤火味。我瞧见罗文从后账房那边过来,手里夹着个牛皮纸包。还有一个人,别人叫他孟师傅。”
屋里没人插话。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圈圈都沉。
齐燕问:“你确定是罗文?”
韩跑腿点头,又马上摇头。
“脸我认得。罗文那阵常来供销点,说话爱抬下巴。可我不敢说他拿的是啥纸包,就看见夹着。孟师傅我只听人叫,不知道全名。”
赵岚问:“孟师傅长什么样?”
韩跑腿想了想。
“个头不高,肩宽,戴旧棉帽,袖口有煤灰。他左手一直缩在棉袄袖子里,像怕冷,也像不愿伸出来。走路左脚落地重一点,踩雪泥有闷响。”
陈大力心里一紧。
左手缩着。
煤灰袖口。
左脚重。
这不是定罪,却把执行栏里几条散线拧到了一起。
齐燕声音仍然平。
“他们说了什么?”
“我隔得远,听不全。”韩跑腿低下头,“罗文说了一句快些,别耽误明早收发。孟师傅说炉门这边没人走。后来俩人就从小门进去了。我吃完饼子就跑了,真没看见取纸,也没摸柜门。”
“多久出来?”
“没等他们出来。”
“谁给你的苞米饼子?”
韩跑腿脸更白。
“就是那个前头指路的深棉袄。我不认识。后来有人说他是县里跟车的,也有人说是接待那边临时帮忙的。”
孙桂芝把记录纸往齐燕面前一推。
“写明,韩跑腿只见同进小门,未见取纸。”
程晓兰跟着写。
韩跑腿听见未见取纸四个字,整个人像被抽走一半力气,扶着凳子才坐稳。
孙桂芝又让他按了个手印,不过手印按在抬柜见证页上,没有按在执行人页上。
韩跑腿看着两张纸分开放,嗓子哑了。
“桂芝婶,我以前不敢说,就是怕一说抬柜,别人就说柜里啥都是我拿的。”
孙桂芝把印泥盒盖上。
“怕也得说真话。可我们也得把真话放对地方。抬柜是抬柜,看见两个人进门是看见两个人进门,没看见取纸就是没看见取纸。谁把三句话揉成一句,就是谁想糊账。”
齐燕点了点记录。
“这一段也写进去。”
赵岚却没有放松。
她把韩跑腿叫到院里,让他在湿土上走了几步,又让他把两只手摊开。
韩跑腿缩缩脖子。
“赵同志,我手上都是搬东西磨的茧。”
“摊开。”
他只好摊开。
赵岚看得细。两只手十个指甲都在,右手食指裂了一道老口子,左手没有缺甲旧痕。她又让韩跑腿提一只装了半筐柴的篮子,从门口走到灶边。
脚印清清楚楚。
右脚外侧磨重,左脚反倒轻。
赵岚回屋,把结果写在记录本上。
“韩跑腿不符合左手缺甲,不符合左脚前掌重。袖口煤灰是今日灶边沾的,不是旧锅炉房陈灰。抬柜待核,人证有效,执行人排除。”
为了让这句话咬实,赵岚又让周小满从旧门槛边取了一点陈灰,和韩跑腿袖口的新灰放在白纸上比。陈灰发沉,里头有老煤渣的黑亮点。新灰发浅,夹着灶膛里的草木灰。
赵岚只写现象,不写结论过头。
“袖口灰不相符,不能据此认定韩跑腿进旧锅炉房取纸。”
陈大力听得心里舒坦。
排除一个不该背锅的人,也是把真凶的路堵窄一寸。
韩跑腿听完,差点给她鞠躬。
“不用谢。”赵岚合上本子,“以后谁让你说看见取纸,你就让他自己来签名。”
陈大力露出一口白牙。
“这话好。眼睛没落到的地方,就别替别人添影子。”
孙桂芝道:“也不能替别人瞎。”
韩跑腿把苞米饼攥得更紧。
许秋雨把韩跑腿证词誊到四栏图后面,又写了旁注:人证只证明罗文与孟师傅同进旧锅炉房小门,不单独认定取纸行为。
这行字一落,陈大力心里踏实了些。
旧案最怕的就是找个老实人顶上。韩跑腿肚子饿,腿勤快,给两块饼子就抬柜,这样的人最好欺负。如今先把他从执行人里摘出来,后头再有人想栽,就得先撕这张记录。
问完韩跑腿,齐燕让人去了供销点后院。
旧锅炉房小门还在,门轴锈得厉害,一推就嘎吱响。韩跑腿站在院门边,不敢靠太近。
“就是这。”他指着墙根,“柜子当时放那边,饼子也是在那吃的。罗文从后账房过来,孟师傅从小门里出来迎他,俩人又进去。”
赵岚比了距离。
“从墙根能看清脸?”
“能。那晚有雪,天不黑透,锅炉房门缝还有火光。”
齐燕问:“除了孟师傅,还有没有人叫过他别的?”
韩跑腿摇头。
“我就听这一声。罗文好像也喊他老孟,还是孟师傅,我记不准。”
孙桂芝立刻说:“记不准就写记不准。”
程晓兰在旁边记。
许会计却像想起什么,手抓着棉袄襟口。
“旧接待那时,确实有两个孟能沾边。一个是旧锅炉房孟师傅,腿脚不大好,后来病退。一个是旧接待孟会计,抄过来客伙食表。别人姓孟的不能往里乱拉。”
齐燕看向马主任。
马主任当场拍板。
“孟姓候选先限两人。旧锅炉房孟师傅,旧接待孟会计。没有新证据,不许把公社姓孟的都叫来问。”
冯复核员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
“这样稳些。”
陈大力把半块冻苞米饼推到他跟前。
“冯同志也怕乱拉人?”
冯复核员脸上一僵。
孙桂芝没让陈大力继续逗他。
“稳不是为了谁好看,是为了账准。账准,才咬得住。”
众人回到明门棚时,周小满已经从供销点旧记工残页里挑出几张虫蛀纸。他手上沾着灰,鼻尖也蹭黑了一块。
“桂芝婶,齐同志,你们看这个。”
他把一张边角发脆的残页放到灯下。
纸上有几行旧字,大多被水渍洇开,只剩中间一截还能认。
孟师傅病退待补签。
程晓兰屏住了气。
韩跑腿也凑了一眼,马上又退开,像怕那几个字咬他。
齐燕把残页压平。
“从哪里找出来的?”
周小满说:“旧锅炉房旁记工夹里。夹子坏了,纸散在煤筐底下。我想着既然韩跑腿说孟师傅进小门,就先找锅炉房这头的旧记工。”
孙桂芝把那张残页看了又看。
“病退待补签。说明他走的时候,手续没齐。”
陈大力往灶里添了根柴,火星子啪地跳了一下。
手续没齐的人,最好被人拿来补旧账。
也最好被人说成病了,找不着了,问不清了。
齐燕把残页放进执行栏,声音压低。
“韩跑腿这口证够了。罗文和孟师傅同场,旧锅炉房入口坐实。”
她抬头看向门外渐黑的天。
“明天查病退档。这个孟师傅,不能只剩一个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