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招待所的门房不大,窗台上放着半截冻裂的墨水瓶,墙上挂着一串旧钥匙。
老门房姓曹,头发白了一半,眼皮耷拉着,看人像隔着一层旧纱。他起先不愿多说,听齐燕报了公社和派出所手续,才把炉盖掀开,往小铁炉里添了两块劈柴。
“梁广生我记得。”曹门房说,“南边来的,嘴甜,见谁都说收山货。可他那鞋不对,走路不看货,看门口,看电话,看谁进谁出。”
刘建设站在门边,手按着记录夹。
“曹师傅,今天不让你猜人。认物,认登记,认见过的事。”
齐燕把几样东西摆在小桌上。
十字烟头拓片。
旧棉帽人的衣着记录。
梁广生外来登记抄件。
邮电所牛皮纸信封拓影。
曹门房的眼皮终于抬了起来。
他先看烟头。
“这个烟头,我扫过。”他用指节敲了敲桌面,“烟嘴咬成十字,不是本地常见抽法。那人抽烟狠,一口咬住,像怕烟掉了。”
赵岚问:“那人是谁?”
“名字没登记在前头。”曹门房摇头,“跟梁广生一块来的。梁广生开了间房,说同路人晚上歇脚,天亮就走。那人戴旧棉帽,帽檐压得低,进门不看我,只看后院墙。”
陈大力跟着齐燕来县里,本来站在炉边烤手。听到后院墙,他憨憨插了一句。
“看墙干啥?招待所墙上也长山货?”
曹门房瞥他一眼。
“你这后生嘴怪。”
孙桂芝没来县里,陈大力没人管,脸上越发老实。
“俺就是不懂。收山货的不是该问蘑菇木耳价吗?”
曹门房被这话撬开一点。
“所以我记得。他们问的不是价。梁广生问供销点后头有没有旧锅炉房,旧锅炉房还烧不烧。那个旧棉帽问靠山屯山货试点是谁家牵头,有没有个明门棚,来往材料是不是都在那儿过眼。”
齐燕和赵岚对视一眼。
陈大力心口往下一坠,脸上却露出点傻气。
“他还知道俺家明门棚?”
曹门房怔了下。
“你是靠山屯程家那头的?”
“俺姓陈。”陈大力笑笑,“跟着来听个热闹。”
齐燕没有拆他,只把纸往前推。
“曹师傅,继续说。你听见他们提南方侨务调查组了吗?”
曹门房拿起茶缸,喝了一口凉水。
“提了。那旧棉帽声音低,我在窗根底下添煤,听见一句。他说南方侨务调查组旧人不方便露面,只能找本地熟路口。梁广生说县里有人认旧接待,公社那边先摸程家,供销点再看柜。”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停了停,像怕话说重。
齐燕没有催,只把登记簿翻到梁广生入住那页。
“你看清楚。这页只证明梁广生住过,不证明他做过什么。你说的每一句,都按待核写。你不用替我们补空,也不用替他们遮空。”
曹门房慢慢松了肩。
“那我就说我听见的。旧棉帽还问过,旧接待柜是不是换过锁。梁广生说锁不打紧,认路的人还在。这个认路的人是谁,我没听着。”
刘建设立刻在旁边写明,认路的人身份未明。
刘建设笔尖一顿。
“原话?”
曹门房想了会儿。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你让我按一个字一个字写,我不敢。那年头过来过去的人多,我只记得这句刺耳。侨务两个字不是天天听见。”
赵岚立刻说:“记录为大意,待其他物证印证。”
齐燕点头。
“不凭一句话定人。曹师傅,他们住哪间?”
“东头二号。”
“有没有留下东西?”
曹门房摇摇头,又像想起什么。
“烟头是我第二天扫的。还有半张揉坏的纸,在门后缝里,画得歪歪扭扭。我当废纸扔煤筐里了,后来打扫时觉得纸厚,就夹在旧登记本里垫脚。”
陈大力心里一跳。
“还在?”
曹门房起身,在墙角一个木箱里翻。旧登记本一层层摞着,灰尘厚得呛人。他翻了半天,拿出一本封皮掉了一角的登记簿,从里头抽出一张发黄的纸。
纸只有巴掌大,上面用铅笔画了几道线。
一边写着后院。
一边画着个门棚样的方框。
旁边还有两个小字,程家。
另一个角上画了供销点后院,旧锅炉房用一个黑点标着。
陈大力只看了一眼,后背就发凉。
这帮人不是临时摸到门口。
他们早画好了路。
他把手揣进棉袄袖子里,装作没看懂。
“这画得啥呀,跟小孩画猪圈似的。”
齐燕用纸夹把简图夹起来。
“小孩画猪圈不会把明门棚和旧锅炉房都画在一张纸上。”
曹门房低声说:“我当时也觉得不对。可梁广生拿着介绍信,县里有人打过招呼,说是南方山货采购。我们门房管睡觉吃饭,不敢问太宽。”
赵岚把简图翻到背面,背面有一小块黑灰,像被烟锅底蹭过。
“这张纸从东头二号门后缝里出来,和烟头同屋。可以证明他们带过简图,不能证明谁画的。曹师傅,你认这个纸边吗?”
曹门房点头。
“那晚我扫地,纸边露在门缝外。梁广生走得急,床底还有烟灰。我骂过一句,南方人也不讲究。后来才觉得不对劲。”
齐燕让他在物证来源页上签名,只签取出地点,不签图上意思。曹门房看了半天,确认没让他多担,才哆嗦着写了曹万友三个字。
刘建设问:“谁打招呼?”
曹门房脸色发紧。
“电话里没报全名。只说县革委那边知道,让接待一下。那会接电话的是我徒弟,登记上只写县里电话。”
赵岚把这句记下。
“电话来源待查,不单凭门房回忆。”
齐燕又问了几个细节。
旧棉帽人左手有没有缺甲,曹门房没看清。
走路有没有左脚重,曹门房说招待所地砖硬,听不出来。
梁广生有没有去邮电所,曹门房记得他第二天一早往邮电所方向走,回来时怀里夹着牛皮纸信。
这些都只写待核。
齐燕没有逼他多认。
陈大力反倒暗暗松了口气。问案子和做买卖一样,最怕贪多。一口咬不实,后头就会被人反咬成瞎编。
他们从招待所出来,又去了邮电所外墙。
墙根下的雪早化了,泥地被人踩得硬邦邦。赵岚按旧记录比了位置,只确认梁广生当日确实在邮电所取过一封南方来的牛皮纸信。信早不在,可邮戳拓影和登记能对上。
邮电所的老投递员也被叫来认了一眼。他只记得梁广生取信时催得急,问有没有南边回函,还问县招待所离供销点后院远不远。
齐燕同样没让他多说。
“记得什么写什么。问路归问路,信件内容待查。”
刘建设把两份口供钉在一起,外头写梁广生县城接应口待核。陈大力瞧见待核两个字,心里反倒稳。待核不是放过,是把路钉住,等着人自己走回来撞上。
刘建设皱眉。
“这只能证明来信,信里写啥没了。”
陈大力望着邮电所灰墙,憨声道:“信没了,人还在。人要是不认,就问他为啥收山货先画俺家门棚。”
齐燕的笔尖在“外线”二字旁停住。
“这句话能写进询问提纲。”
陈大力赶紧摆手。
“俺瞎说的。”
“瞎说也有用。”
回到公社时,天已经擦黑。
孙桂芝一直守在会议桌旁,听见脚步声就站了起来。
“咋样?”
齐燕把招待所笔录、烟头拓片、梁广生登记、邮电所拓影和那张简图一件件放下。
程晓兰看见简图上程家两个字,脸色顿时白了。
陈大力走到她身边,轻轻碰了碰她袖口。
“别怕。”他低声说,“他们画得再早,也没画着咱娘这张账。”
程晓兰抬眼看他,眼圈红了一点,又忍住了。
孙桂芝拿起简图,看了半晌。
“怪不得他们老往明门棚打转。不是看我们家热闹,是看我们家把纸过几遍眼。”
许秋雨把外线栏重新誊开。
梁广生。
旧棉帽外地人。
南方侨务调查组旧人不便露面。
十字烟头。
明门棚与供销点后院简图。
邮电所牛皮纸信。
冯复核员坐在旁边,脸色比上午更难看。
“这都是外头人的事,和供销复核不一定……”
马主任直接打断他。
“外头人打听的是供销点旧锅炉房和程家明门棚。你说不一定,可以。写待核。你说不归外事旧接待案,不行。”
孙桂芝接着说:“梁广生线不单开案,不另拖。外线就是外线,归这张图。”
齐燕把梁广生名字从桌边单页上挪进黑板外线栏。
那一刻,陈大力像听见一颗钉子被敲进木头。
外线归案,梁广生就不是跑来跑去的采购员。
他是替旧账找出口的人。
程晓兰把最后一笔写完,问:“还要去查梁广生住过的南方地址吗?”
齐燕说:“查,但不让它拖住县级收网。省里要对人,县里先把罗文、孟师傅和梁广生三头封住。南方地址作为外线附查。”
孙桂芝点头。
“对。别追着远影子跑,把眼前门先闩上。”
陈大力看着黑板上四栏,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收紧。
旧案的外头口子合上了,屋里人的路就窄了。
齐燕把梁广生三个字圈进外线栏,声音发冷。
“他不是来收山货的,他是来找旧账出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