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新责任,谁看谁转谁签名(1 / 1)

县里的电话是午后打来的。

通讯员跑进程家明门棚时,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攥着一张电话记录草纸。

“县里传话,说外事旧接待这些都属历史遗留,最好按旧规矩内部复核,别扩大影响。”

屋里的人都没出声。

旧规矩三个字,像一把旧扫帚,谁都见过它扫灰,也都见过它把东西扫到炕缝里。

孙桂芝正在给四栏图换新纸,听完只问了一句。

“谁传的?”

通讯员脸发苦。

“没说全名,说是县革委综合口。”

孙桂芝把笔帽盖上。

“那就先写县革委综合口来电,自称传达意见,未报全名。”

通讯员愣住。

“这也写?”

“写。”孙桂芝说,“从今天起,谁说旧规矩,谁先落新账。”

陈大力靠在门框边,差点笑出声。

他娘这话听着不响,可扎得深。县里最爱用一句口风飘过来,让下面人自己猜,猜错了下面背,猜对了上面也不认。现在先把电话口风按到纸上,看谁还敢把风当刀使。

马主任很快从公社赶来。

他一进屋,孙桂芝已经让程晓兰铺开一本新账。

封皮上写着旧规矩新责任账。

底下四栏。

借纸。

看纸。

转送。

封存。

每栏下面还空出四小格。

来由。

时辰。

经手人。

见证人。

程晓兰本来想照普通账本写成一行一事,孙桂芝拦住她。

“别省纸。省这一点纸,后头就有人钻这点空。借纸的人和看纸的人不一定是一个,转送的人和封存的人也不一定是一个。分开写,谁也别替谁盖影子。”

许秋雨听了,干脆把账页格式重新画宽。

陈大力守在旁边,心里暗笑。

县里爱用旧规矩把几只手藏进一个袖筒里,他娘就把袖筒拆成四截,让每只手都露出来。

许秋雨看见这四栏,立刻把纸往自己面前挪。

“这个口径好。我来写公社说明。”

她坐下就动笔。

历史遗留问题可以依法待核,当前经手责任必须即时留痕。凡涉及旧外事接待案材料之借阅、查看、转送、封存,均须写明来由、时辰、经手人、见证人。

陈大力听着笔尖沙沙响,心里舒坦。

这才叫把旧坑填成新路。

冯复核员却坐不住。

“孙主任,这是不是太细了?有些材料本来就是内部传看,照旧规矩,不一定每个人都签。”

孙桂芝抬头。

“旧规矩让谁不签?”

冯复核员被问住。

“也不是谁不签,就是,有时候领导口头安排……”

“哪个领导?”

“这,这得看具体情况。”

陈大力蹲在灶边往里添柴,憨厚地插话。

“冯同志,旧规矩是旧炕灰,新人踩一脚也得留脚印。要不然炕上丢了东西,咋知道是谁鞋底带出去的?”

屋里有人低头搓了搓鼻尖。

冯复核员脸涨红。

“陈大力,你别拿炕灰打比方。这是组织手续。”

陈大力把肩膀一缩,像真没听明白。

“俺不懂组织手续。俺就知道俺娘家炕上有灰,谁踩了就有印。组织的地,总不能比俺家炕还软吧?”

马主任看了陈大力一眼,没让他再说。

“冯复核员,大力话糙,理不糙。旧案可以待核,今天谁碰材料必须签。你要是不愿签,就写不愿签理由。”

冯复核员捏着钢笔,手背青筋鼓起。

“我不是不愿签。”

孙桂芝立刻把账本推过去。

“那就签见证开账。”

冯复核员低头写字,写得比磨豆腐还慢。

程晓兰在旁边盯着,每一笔都等他落完才吹干。她这阵子练出来了,谁想用半截话从她笔下溜走,都不容易。

新责任账开好后,马主任把公社、派出所、供销点三方都叫齐。

齐燕代表派出所。

许会计代表供销点。

孙桂芝代表明门棚见证。

马主任亲自念规矩。

“凡涉及罗文、孟师傅、孟会计、梁广生及旧外事接待案相关材料,县里要调看,可以。先来电登记,再派人送介绍信。材料出柜时,公社见证、派出所登记、供销点交接三方同页。谁借纸,谁看纸,谁转送,谁封存,都写名。”

他念完,又让程晓兰照着实际材料试填三条。

第一条,半页取走账拓影,由公社留存,供销点提供来源说明,派出所见证。

第二条,旧锅炉房领煤夹,供销点原柜封存,派出所贴封,公社登记。

第三条,梁广生外线材料,招待所门房口供与邮电所登记并页,暂不外送。

三条一写,冯复核员的眉头就皱起来。

“这也太占账页了。”

孙桂芝说:“账页再贵,也贵不过人命和名声。旧纸当年少写一笔,今天多少人跟着跑断腿?”

冯复核员被堵得没话。

许会计把旧称用词页往前推。

“供销点同意。旧柜那边我也重新贴封条。”

齐燕说:“派出所负责来人身份核对。没有来由,不让单人把纸拿走。”

冯复核员低声道:“县里有急件怎么办?”

马主任看着他。

“急件也有时辰。越急越要写。”

孙桂芝把旧规矩新责任账翻到第一页。

“今天这页,就记县里传话想按旧规矩内部复核。”

通讯员把电话草纸递过来。程晓兰一字一句誊写,写到未报全名时,笔尖顿了一下。

“娘,这样会不会得罪县里?”

孙桂芝说:“不得罪人,得罪糊涂账。糊涂账不认人,咱就让它先认字。”

陈大力忍不住看了程晓兰一眼。

她低着头,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影。明明还是那个会被几句闲话气红眼的小媳妇,如今握笔的手却稳得很。

他心里热了一下,又赶紧把目光挪开。

正事当头,不好老盯媳妇。

新账开完,众人转去供销点后账房。

许会计把东柜、旧收发登记夹、锅炉房领煤夹全摆出来。齐燕当场贴封条,赵岚在封条边缘写时辰。孙桂芝让程晓兰记下柜锁旧痕、新封条编号和在场人。

贴到第三道封条时,供销点一个年轻干事探头进来。

“许会计,县里要是只让先拿过去看看,不算借吧?”

孙桂芝转过身。

“拿出这个门,就算转送。人眼看过,就算看纸。手碰过柜,就算经手。你帮县里问,还是自己问?”

年轻干事吓得往后缩。

“我就随口问问。”

陈大力在门边乐了。

“随口问也有口。口风吹过账本,也得留个印儿。”

齐燕没有笑,只让程晓兰在旁注里加了一句:口头索看不得替代手续,任何临时查看亦入账。

许会计看着那一行字,肩膀反而松了。

“这样好。以后真有人拿县里名头压我,我就把账本推给他。”

陈大力在门口瞧着,嘴里嘀咕。

“这下好了,谁要伸手,先把袖子名字留下。”

许会计苦笑。

“大力,你这话传出去,供销点可要说我不近人情。”

“许叔,近人情也不能近到柜里。”陈大力说,“柜里那点纸,比粮仓老鼠还会招人。”

许会计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招人,是因为有人怕它。”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静。

齐燕把最后一道封条按牢。

“怕也没用。现在材料在账上,账在三方眼下。”

他们回到明门棚没多久,电话又响了。

这回是公社通讯员直接跑来。

“县革委电话,要调罗文收发登记抄件,说先送抄件核对,原件暂不动。”

这句话一出来,新账本刚吹干的墨像又重了一层。

许秋雨立刻把账页翻到下一页,没有等孙桂芝提醒。

“这就用上了。县里要的是罗文收发登记抄件,属于看纸,还是借纸?”

齐燕说:“抄件送来核对,先算转送。若他们要拿走公社核对意见,再算借纸。原件不动,也要写封存状态。”

程晓兰照着写,越写越明白。

旧规矩最厉害的地方,是让话悬在半空。新责任账要做的,就是把半空里的话拽下来,按在纸面上。

孙桂芝看向马主任。

马主任的脸色一下绷紧。

“来电人叫什么?”

通讯员尴尬。

“说姓高,是县革委办事员。”

孙桂芝把旧规矩新责任账推到程晓兰面前。

“写。”

程晓兰蘸墨。

“县革委高办事员来电,要求调罗文收发登记抄件,称原件暂不动。”

孙桂芝又问:“时辰?”

“申时一刻。”

“要啥?”

“罗文收发登记抄件。”

“谁送?”

通讯员摇头。

“还没说。”

“那就写未说明送件人。”

陈大力站在门边,看着一行行字落下,心里那股闷气散了些。

县里想先拿抄件探路。

可现在路上铺满了脚印纸。

许秋雨把公社说明又添一句。

“抄件不得替代原件,原件封存状态须同步说明。”

冯复核员想说话,又咽回去。

马主任拿起电话记录。

“回复县里,可以送抄件,但送件人到场先签旧规矩新责任账。原件为什么不动,也要写明。”

孙桂芝按住账本纸角。

“电话来了,账先开。谁想看纸,先把自己的脚印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