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崖在采石场以西二十里,因山势如鹰嘴探出绝壁而得名。崖下是一条干涸的河床,乱石嶙峋,寸草不生。崖上有一条采药人踩出来的窄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过了窄道有一处天然凹陷的石窟,是附近唯一能藏人的地方。
祁临川带着三个暗桩摸到崖下时,天已经快黑了。他在河床对岸的乱石堆后蹲了片刻,举起望远镜扫了一遍崖壁。镜筒里闪过一个人影,黑衣黑靴,腰间别着弯刀,正在窄道入口处来回踱步。赵桓的人。他们也没找到石窟的确切位置,但知道人就在这片崖壁上,索性封住窄道入口,等着里面的人弹尽粮绝自己出来。
祁临川收起望远镜,回头对身后的暗桩打了个手势。一个去采石场给沈惊寒报信,另外两个跟他绕到鹰嘴崖侧面的断崖下。断崖高约十五丈,表面全是风化的碎石和枯死的藤蔓,没有攀爬痕迹,追兵没有在这里设防——他们以为没有人能从这边上去。祁临川抓住一截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枯藤试了试力度,开始往上攀。两个暗桩紧随其后。
崖上石窟里藏着三名暗翎女卫,是驿站冲散时往松林深处跑的那一路中走散的部分。三个人身上都带了伤,最严重的是年纪最小的阿宛,后背在突围时挨了一刀,伤口没有缝合,用撕下来的衣摆胡乱绑了几道,血把布料浸透了又干,干了又浸透。另外两个用身体挡在洞口挡风,把仅剩的半块干粮掰成三份,大的两份塞给阿宛。
祁临川翻进石窟时,其中一个女卫差点一刀捅过来。他侧身避开刀锋,低声道:“自己人。祁临川,奉命搜救。”他在石窟里蹲下检查了两个伤员的伤势。阿宛已经烧得神志不清,嘴里含混地念叨着什么,凑近了才听清,她在背舆图,雁门隘、铁岭关、凉州西寨,一字不差,和阿苓在黑风谷的雪地上用枯枝划拉的那些名字一模一样。他脱下外袍裹住阿宛,把她背起来,对另外两个女卫说:“跟紧我,不要往下看。”
撤到山下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追兵似乎察觉到动静,窄道入口处亮起了火把,有人在喊搜仔细点,崖壁上有动静。祁临川带着人沿河床快速撤离。阿宛在他背上烧得浑身发烫,迷糊间抓住他的衣领说了一句统领让我背的舆图我都背完了,便又昏睡过去。
采石场内,沈惊寒靠坐在石壁上把伤口重新包扎了一遍。她从山神庙带回的两个女卫裹着暗桩给的毯子靠在一起睡了,这是她们这些天来头一次敢合眼。风陵渡接回的二人也在角落里无声地啃着干粮。阿苓不在最前面那辆马车里——她被安置在后方养伤,腿上那道伤口感染化脓急需清创,她让来接应的人先走,不用管她。那批帅印、佩剑和通敌铁证被她用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绑在身上,人在哪东西在哪。
沈惊寒没有睡。她坐在采石场入口的石墩上,把弯刀放在膝上,刀刃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迹,已经干成了暗褐色。她望着西边鹰嘴崖的方向,那条山路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辨。远处传来零星几声夜鸟惊飞的扑翅声,然后是脚步声。她握紧刀柄站起来。祁临川的身影从黑暗中显现,背上背着一个人,身后跟着两个相互搀扶的身影。沈惊寒松开刀柄,大步迎上去。
她把阿宛从祁临川背上接过来时,阿宛浑身烫得像一块炭。旁边的暗桩已经腾出了一辆最干净的马车,铺了厚厚的干草和两条毯子。沈惊寒把阿宛放平,解开她后背胡乱绑着的布条,伤口周围的皮肤红肿发亮,边缘已经开始发黑。
“有没有烫酒。”沈惊寒头也不回。
暗桩从马背上的行囊里翻出一囊烈酒递过来。沈惊寒咬开塞子,把酒浇在伤口上。阿宛在昏迷中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含糊的痛吟。沈惊寒按住她的肩膀,用匕首尖挑开伤口边缘已经坏死的皮肉,暗红色的血和脓水一起涌出来。她把随身带的伤药整瓶倒在伤口上,撕了干净布条一层层缠紧。阿宛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嘴里的念叨也停了。
祁临川站在马车外面,等沈惊寒从车里跳下来才开口。“三路人马全部找到。风陵渡两人,山神庙两人,鹰嘴崖三人,加上阿苓带走的那一个,采石场这边收拢了八个。沿途收拢的散兵还有四个,一共十二人。另外有几人在驿站突围时各自跑散了,正在往南追标记。”他顿了顿,“阿苓还在边民村里养伤,腿上的伤口化脓,暂时没法挪动。但接应的人已经到位,等她能走就立刻南送。帅印、佩剑和通敌证据都在她身上。”
沈惊寒在石墩上坐下来。出发时二十八人,现在还活着并已归队的十二个,加上阿苓和那个随她一起的伤员十四个。苏绛留在驿站了。还有几个各自跑散的,正沿着她留的石堆标记往南走。她抬起手按了按眉心,手指碰到后脑那个肿包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放下手。
“追兵呢。”
“鹰嘴崖那批被我们甩掉了。风陵渡和山神庙附近的追兵还在搜,但我们已经把人撤出来了,他们扑了个空。”祁临川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她,“北渊刚传来的消息。赵桓知道凉州军寨的事捂不住了,正在朝中活动,想赶在你回京之前把通敌的罪名推到沈暮云头上。萧烬已经将名单和部分证据通过北渊的渠道递到了大楚御史台,但御史台里有赵桓的人,能不能递到御前还两说。”
沈惊寒接过密信看完。她现在人在楚境,离都城还有数日路程,而赵桓已经在朝堂上动手了。她不能等所有人都收拢完毕再走,阿苓暂时走不了,那批证据是她拿命带出来的,不能跟着她一起耗在边民村里。她抬头看向祁临川。“你留一半人在这里继续搜救跑散的人。给我一匹马,我先带证据进京。”
“你一个人?”
“不是还有阿苓身上的那批证据吗。我进京之前先绕去边民村取。”
祁临川沉默了数息,然后从腰间解下一枚令牌递给她。“这是大楚北地边军一个旧部的信物。他欠我一条命,你拿这个去找他,他会帮你过最后一道关。”他把令牌放在沈惊寒手里,转身去安排搜救。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那双清冽的眼睛里映着采石场微弱的火光,“沈统领,把所有人带回来。”
沈惊寒握紧令牌。她站起来走到马车边,掀开车帘看了眼里面的八个女卫,盖好车帘对驾车的暗桩吩咐道:“天不亮出发。路上不要停。沿途用暗号通知往南走的人直接去都城汇合。”
然后她翻身上马,朝着阿苓藏身的边民村方向策马而去。
采石场的火光在她身后越来越远,像一颗落在荒原上的孤星。阿苓藏身的边民村在楚境北地一条无名河谷里,地图上没有标记,只有当地采药人知道怎么走。沈惊寒沿着祁临川给的路线上了一条伐木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骑马走了将近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黄昏才看见河谷里升起的炊烟。
村子很小,七八户人家,石墙茅顶,靠在河谷背风处。村口有条结了一半冰的溪流,几个村妇正在凿冰取水,看见有外人骑马过来,放下木桶就往村里跑。沈惊寒翻身下马,将缰绳挂在村口的老槐树上,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然后打了赤雁阁当年教过的大楚北地民间手势——掌心朝外,拇指内扣。这是北地边民表示自己没有敌意的动作。
一个裹着羊皮袄子的老汉从石墙后探出头,上下打量了她好一阵子,才朝身后摆了摆手。村妇们让开一条路,沈惊寒跟着老汉走进村子最里面一间石屋。屋里烧着炕,暖烘烘的羊粪味混着草药味扑面而来。阿苓半靠在炕头,腿上盖着一张鞣制过的羊皮,脸色苍白但一双眼睛在看到沈惊寒的瞬间亮了起来,身子猛地往前一倾,扯到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
“统领!”
“别动。”沈惊寒两步走过去按住她的肩膀,蹲下来掀开羊皮检查她腿上的伤口。伤口周围的红肿已经消了大半,化脓的地方被清理过了,敷着一层捣碎的草药糊。她闻了闻——三七、地榆、蒲黄,都是止血生肌的方子,配比没错。
“村里的采药人给治的。”阿苓说,“他说我再养个两三天就能下地。”
沈惊寒在炕沿坐下来。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合眼,后脑的肿包隐隐抽痛,手腕上磨掉的那层皮结了薄痂又裂开,袖口沾着干涸的血迹,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但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在靖北王府那间书房里,萧烬的目光像刀刃一样剐了她整整十余章,她都没有塌下过这截脊梁。
“东西呢。”
阿苓从炕头摸出一个油布包裹,层层揭开。虎头帅印的描金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泛着黯淡的光泽,佩剑的剑鞘上还沾着凉州密库里积了十三年的灰尘。最底下是那封太傅通敌的原信和一叠名册副本,纸张被体温焐得微微发潮,但字迹清晰,私印完好。
沈惊寒接过包裹重新包好绑在背上,动作很慢,每一层油布都仔细掖紧。她爹的帅印,这枚印在凉州密库里封了十三年,现在贴着她的脊背,冰凉而沉甸。她爹的剑,她爹用这把剑守了一辈子大楚的边境,最后死在赵桓一封通敌信里。现在剑在她背上,她要把这两样东西连同那封信一起送到御前。
“我明天一早就走。”沈惊寒说。
阿苓一把抓住她的袖子。“我跟你一起。”
“你腿还不能走。”
“我能。”阿苓把羊皮掀开,撑着炕沿咬牙站起来,受伤那条腿微微发抖,但她站直了,像一个在黑风谷雪地上拿枯枝默写舆图的人那样,站得笔直。“统领,你一个人进都城,身边一个自己人都没有,谁给你望风,谁给你断后?我不放心。”
沈惊寒看着她的腿。伤口确实在愈合,村里的采药人有两下子。但让她跟着就意味着路上还要分心照顾伤员,不让她跟着,她可能会自己拖着伤腿偷偷追上来——这种事阿苓干得出来,当年在黑风谷训练时她就干过。
“明天早上我看你走两步。走稳了就跟。”
阿苓用力点了点头,重新坐回炕上,把捣了一半的草药碗端起来继续捣,手底下咚咚咚的,像是恨不得把药渣子捣成粉。
第二天清早,阿苓在沈惊寒面前来回走了二十步,虽然还有轻微的一瘸一拐,但确实能走了。沈惊寒点了点头,把那匹从采石场骑来的马拉到村口,又从老汉那里买了一匹矮脚骡子给阿苓代步。
两人沿着河谷往外走,快出谷口时沈惊寒忽然勒住马。她翻身下马走到路边一块被积雪覆盖的巨石旁,拔出匕首在石面上刻了三道横线和一道交叉标记。这是告诉后续往南走的人改道,不要走官道,走西边的山路。赵桓既然能在北地集镇布伏兵,沿途关卡一定也安插了他的人。官道不安全,山路虽然慢,但更难设伏。
她翻回马背上时,阿苓凑近了问:“统领,我们不走官道了吗。”
“先走山路,绕开集镇。过了北地再上官道。”
两人沿着伐木人小道往西南方向走,绕过集镇外围,避开所有可能有伏兵的路口。一路上沈惊寒每隔几里就留一个标记,石头摆品字,尖角指向西边山路的方向。如果那些跑散的姐妹看到了,就知道往哪里走。
入夜后她们在一个废弃的猎户小屋里过夜。小屋四面漏风,屋顶塌了半边,但好歹有四面墙能挡挡寒气。阿苓把褥子铺在地上,在墙角生了一小堆火,将干粮掰成两半分给沈惊寒一半。
“统领,”阿苓嚼着干粮,含混地问,“苏绛姐她们呢。”
沈惊寒手里的干粮停了一下。“她留在驿站了。”
阿苓嚼干粮的动作也停了。火堆噼啪响了好几声她才重新开始嚼,嚼得很慢很用力,像是在嚼一块咽不下去的石头。过了好一会儿,她把剩下半块干粮塞进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她以前老说我背舆图背得慢。
沈惊寒没有接话。她靠墙坐着,把父亲的佩剑横在膝上。这把剑在驿站被突袭时她没来得及拔出来,因为当时剑还包在马车上的油布里。现在她把剑随身背着,不会再让任何人碰它。
“阿苓。等进了都城,你替我送一份名册副本到御史台一位姓孟的老御史手里。他是父亲生前的故交,赵桓扳不倒他。”
阿苓抬头看她。“统领不自己去?”
“我要去见另外一个人。”沈惊寒没有说是谁。她靠墙闭上眼睛,火堆里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地跳。
黑暗中阿苓没有再问。她把褥子往沈惊寒那边挪了挪,把自己的羊皮袄子分了一半盖在她腿上。屋外夜风掠过树梢,猎户小屋的火堆燃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