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名册(1 / 1)

白诺从玛丽修女手里接过那本厚厚的登记册时,修女有些不解。

“诺你拿这个做什么?”

“我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白诺翻开第一页,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德文和英文混杂的名字,旁边用中英文标注了一些简短的备注。

玛丽修女把一盏油灯挪近她。

“很多人登记的时候已经说不清楚自己的职业了,有些根本不会说英语,我只能大致记个模样。”

白诺的手指沿着名单一行行地滑过去。

机械工程师,柏林,48岁,艾琳

内科医生,布达佩斯,35岁,萨瑞纳

中学教师,慕尼黑,41岁,艾莫森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翻。

外科医生,维也纳,39岁,理查德·弗莱。

旁边的中文备注只有三个字,修女的笔迹,写着:很沉默。

……

“我去找找朋友吧,看能不能要些援助,人太多了。”

白诺跟玛丽修女解释了一下,合上登记册,起身走到教堂角落那部老式手摇电话前。

玛丽修女点了点头,目送她出去。

白诺拿起听筒,摇了三长两短的铃,等了将近两分钟,对面才有人接起来。

“潘先生,是我。”

听筒里传来潘主任略显沙哑的声音,带着几天没怎么睡过好觉的那种疲倦。

“白诺?!”

潘主任突然被白诺的声音惊到,他明显没想到白诺居然敢直接给他打电话。

“你身体怎么样了?”

“人已经活蹦乱跳了,有件事想跟您说。”

白诺叹了口气:

“教堂这边涌进来一大批犹太难民,几十号人,外面的正规收容所装不下了,全到我们里来了,我想找大家拉点捐助。”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你需要什么?”

白诺斟酌了一下措辞:

“这些人……我觉得您最好亲自来看看。”

潘主任的呼吸声停了一拍,白诺又补了一句:

“您年前要是有空,来教堂一趟吧,当然,钱啊,物资啊,多多益善哈。”

那头又安静了几秒:“好,明天上午。”

电话挂断。

她又翻看了一遍名册,用铅笔在几个名字旁边轻轻画了圈,把册子揣进怀里,披上一件旧棉袄走到院子里。

天已经彻底黑了,临时搭的帐篷里亮着几点昏黄的烛光,冻得缩成一团的人影挤在一起取暖。

有个瘦削的男人缩在教堂外墙根下面,怀里抱着一只空碗,碗底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粥渍。

那这个人就是理查德·弗莱。

他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到起了一层白皮,整个人像一截被抽干水分的枯枝。

白诺没有直接上前搭话。

她回到殓房里,从柜子底层翻出半块黑面包和一条干净的毛巾,又从系统空间里顺手摸出两片维生素C和一粒复合维生素,用毛巾包好,走了出去。

她把东西放在理查德旁边的地上,没有看他,只是用蹩脚的英语说了一句。

“吃点吧”

理查德抬起头,浑浊的眼球里映着教堂窗户透出来的一点烛火。

他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一下,半天才用沙哑的声音回了一个。

“谢谢”

白诺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教堂,回到自己的房间。

白诺关上门,把登记册重新摊开铺在膝盖上,就着烛火把圈过的名字又仔细看了一遍。

两名外科医生,一名内科医生,三名工程师,一名化学教师。

七个人。

这七个人如果放在欧洲,每一个都是顶尖的行业人才。

可在1937年的上海,他们连一碗棒子面粥都快喝不上了。

第二天上午,潘主任准时出现在教堂门口。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长棉袍,围巾裹到了下巴,看上去像个来教堂做礼拜的普通中年商人。

白诺在院门口接他,两人穿过满院子蜷缩着的难民和帐篷,潘主任眉头微微蹙起来,没说话。

等走到办公室后,他才开口。

“人比我想的多。”

“还在不断涌进来,修女那边已经顶不住了。”

白诺没有绕弯子,直接把登记册递了过去,翻到她画圈的那几页。

“您先看看这个。”

潘主任接过去低头扫了几行,翻了两页,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他合上册子,抬头看白诺,白诺掰着手指报数:

“两个外科医生,一个内科医生,三个工程师,一个化学教师,全是正经大学毕业的,有学位有行医执照有技术资质的那种。”

“这批人在上海滩没有任何身份和门路,上海本地人不会要他们,租界也管不过来,白人脸在这边反而成了累赘。”

“但他们在欧洲读的书,学的技术,在咱们那边,值大钱。”

潘主任点了点头,满眼笑意的望着白诺,白诺嘿嘿一笑,继续说:

“洪天华的工厂不是正在往大后方搬嘛。”

“让这批人以技术工人的名义,跟着洪天华的工厂设备一起走,机械工程师进车间,化学教师进实验室,有现成的岗位对口,对外就说是洪天华从租界高薪聘请的外国技术顾问。”

“外国人在中国工厂做技术指导,这年头太正常了,谁都不会多看一眼。”

潘主任用指关节轻轻敲了两下膝盖上的册子。

“人才这块,我没有意见,延安那边缺人缺得厉害,尤其是医生和工程技术人员。”

白诺犹豫开口:

“但我想留那个外科医生在上海。”

“想办法塞进医院,不管是哪家医院都行,哪怕是日本人开的更好。”

潘主任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看她。

白诺压低声音,凑近潘主任:

“您知道的,我那个……只能用在死人身上。”

“如果上海的医院接收了重伤不治的日本高官或探子,可以跟我配合。”

“日军的部署调动,兵力分配,弹药储备,这些东西都可能装在他们的脑子里。”

白诺伸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潘主任半晌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院子外面飘来的几声咳嗽和低语。

“日本人最近比较安份……”

白诺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语速都比平时快了一截。

“就算是安份,也不等于没有动作。他们可能在调兵啊!”

潘主任作为老情报人员,一下就听出了不同,盯着她看了两秒:“你有具体的情报来源吗?”

白诺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她没有……

所以她不能直接告诉潘主任,自己知道几个月后淞沪会战就会打响,不能告诉他上海会变成一座血火炼狱,不能告诉他接下来会死多少人。

空口无凭,谁能相信一个小丫头对日本作战计划能预测到?!

她抿嘴,摇头。

“没有确切的情报,是我自己的判断。”

潘主任没有追问,只是点了一下头。

“你的判断我信,先把人安排好,留人的事我会帮你想办法。”

白诺从怀里掏出那张4200美元的汇丰银行存单,放在桌上推过去。

“这个您拿去。”

潘主任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哪来的?”

“前天在殓房收殓的那位犹太博士身上找到的,人已经走了,留着也没有人来认领。”

潘主任拿起存单翻看了一下正反两面,又放回了桌上。

“你自己留着吧。”

“这笔钱组织上更用得着……”

潘主任的语气没有上升,但不容拒绝。

“你说得对,大战可能随时会来,到时候你在上海,什么都要花钱,粮食要钱,药品要钱,安排人接头转移也要钱。”

“你先收着,如果我们这边缺钱,再来问你拿,可好?

白诺犹豫了一下,伸手把存单收了回来。

潘主任站起身来重新裹上围巾,走到门口:

“犹太人这件事不要声张,洪天华那边我来对接,你只管把人看好,别让他们跑了或者出事。”

“另外,”他补了最后一句,“内奸的事我还在查,这段时间你注意安全,有任何异常情况立刻联系我。”

他推门出去,灰色的身影穿过满院子的帐篷和难民,很快消失在教堂大门外面的街巷里。

“七月……”

白诺追出去,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怎么说。

潘主任伸手挥了挥,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