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新年(1 / 1)

大年初一一早,李嘉豪开着车来到教堂门口,从车里拎着两个大麻袋下来。

白诺打开门的时候看见他冻得跟个红薯似的,鼻头发红,耳朵通红,但那双眼睛亮得厉害。

“白诺,过年好!”

“你这是搬家呢?”

白诺低头看那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掂了一下,死沉。

李嘉豪一边搓手一边笑。

“我妈让我带的,左边那个是十斤白面,五斤棒子面,还有两袋花生米。”

他伸手拍了拍右边那个麻袋。

“这个是我自己攒的钱买的,六条棉毯子,一罐红糖,还有两包金华火腿,殡仪馆年前发的年货。”

白诺弯腰把麻袋口解开看了看,里面的东西码放得整整齐齐。

“你带回家啊,你爸妈肯定也会高兴的。”

李嘉豪挠了挠后脑勺,声音嗫嚅了一下。

“够的够的,我家就我和我爸妈,吃不了那么多。”

他往教堂里面探了探头,看见院子里那些窝在帐篷下面的犹太人,叹了口气。

“你这里人越来越多了,留在你这里吧。”

白诺把两袋东西拖进去,喊了玛丽修女过来清点。

修女看见白面和红糖的时候眼眶差点就红了,连声说了三遍上帝保佑这孩子。

李嘉豪窘得不行,连连摆手。

“修女您别客气,不值什么钱的东西。”

白诺在旁边拿了个碗给他盛了半碗热粥。

“坐下喝口热的,跑这么远冻傻了吧。”

李嘉豪接过碗,两手捧着暖了一会儿才小口小口地喝。

他喝粥的间隙偷偷抬眼看了白诺好几次。

白诺正蹲在一个帐篷前给一位老年犹太妇人检查冻疮,没注意到他的视线。

修女倒是看见了,笑了一下,端着白面去了厨房。

李嘉豪把粥喝完,犹豫了好一阵,走过去蹲到白诺旁边帮忙递药膏。

“上回砚秋先生的葬礼上,多亏了你一直拉着我。”

白诺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没停。

“那天你的反应很快,急救的时候手也稳,换个人未必做得到。”

李嘉豪的耳朵更红了。

“我以前从来没碰过那种事,当时脑子里全是嗡嗡响,就听见你在旁边说下一步该干什么,我就照做了。”

“那不就行了嘛。”

白诺给犹太妇人包扎完最后一层纱布,拍了拍手站起来。

“你以后跟着殡仪馆做事,见的东西只会更多,胆子得练出来。”

“我不是说胆子的事……”

李嘉豪的声音小了下去,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半句什么。

白诺没听清,回头看他。

“你说什么?”

“我说……我说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开口,不管是殡仪馆的活儿还是教堂这边的,我都能来。”

白诺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你还真说到点子上了,教堂这边现在缺人手缺物资,这些难民吃喝拉撒全靠修女和几个教众撑着,我一会列个清单你看看,下回过来的时候能带多少带多少。”

李嘉豪的眼睛亮了一瞬,连连点头。

“行,你列单子,我回去想办法!”

白诺拿了一张破纸写了十几样东西递给他,棉布,碘酒,绷带,大米,食盐,火柴,肥皂。

李嘉豪接过去仔仔细细地叠好揣进内兜里,跟揣了一封情书似的。

临走之前他在门口又回了一次头。

“白诺,那我过两天再来啊。”

“来吧来吧,东西多多益善。”

白诺摆了摆手,又转身去忙了。

李嘉豪一路兴高采烈的开车回了家,推门进去的时候脸上还挂着藏不住的笑。

他妈正在家里摆弄一盆兰花,看他这副样子,停了手。

“见着你那个白诺了?”

“见着了,她收了东西,还让我下回多带点。”

李妈妈白了他一眼,冷哼一声:“还让你多带点。”

“嗯!她说教堂那边难民多,物资紧缺得厉害,让我有多少带多少。”

李嘉豪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从内兜里宝贝似地掏出那张清单。

“您看,她还专门给我列了个单子,棉布,碘酒,绷带……”

李妈妈凑过去看了一眼,又慢慢靠回了椅背上。

“嘉豪。”

“嗯?”

“人家这是收了你的东西还是收了你这个人啊?”

李嘉豪愣了一下,随即脸涨得通红。

“妈!您瞎说什么呢!人家那是信得过我才让我多带东西的,这说明她认可我,觉得我办事靠得住!”

李妈妈捏起一片长叶,慢悠悠的擦了擦,没接话。

“妈您那什么表情?”

“没什么表情,我就想说一句。”

李妈妈把长叶放下。

“你给人家又是白面又是火腿地送,人家回头给你列个采购清单让你下次继续送。”

她顿了顿,没忍住叹了口气。

“儿子啊,你被人家当采购员使了,你自己知不知道?”

李嘉豪腾地站了起来。

“她不是那样的人!”

“那些东西不是给她的,是给难民的,教堂里两百多个外国人吃不上饭,连棉被都不够盖,她一个姑娘家操心这么多事容易吗?”

“我没说她不好……”

“那您就别瞎琢磨。”

李嘉豪抓起桌上的精致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灌下去,闷闷地坐回沙发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小声说了一句。

“妈,她真的不一样。”

“她聪明、处事不惊、善良……”

李妈妈点了点头,将小花盆递给一旁的佣人。

“行,不一样,那你下回送东西的时候把你自己也一块打包送过去得了。”

“妈!”

李妈妈起身离开客厅,眼里满是揶揄的笑意。

李嘉豪气鼓鼓地瞪着那张清单,越看越觉得白诺写的每一个字都透着信任和默契。

他抬手把清单又叠了一次,小心翼翼地放进内兜最里层,贴着心口的位置。

而此刻教堂殓房里的白诺正把一条金华火腿切成薄片分给那些挤在帐篷里的犹太孩子们,完全不知道有个年轻人正在为她列出的一张采购单心潮澎湃。

她转身路过墙角时,余光扫到了那个瘦削的身影还蹲在老位置。

理查德·弗莱依然缩在那里,膝盖上放着她昨天给的那条毛巾,叠得整整齐齐的,一点都没用过。

但那半块黑面包和药片已经不见了。

白诺走到他身边,蹲在他对面正视他。

“新年快乐,理查德医生。”

理查德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他低着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很久,最后发出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