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北风(1 / 1)

北归 六妞 1337 字 10小时前

永兴十二年十月初九,立冬。

澧国西北部的沁阳行宫里的火烧了一夜。

那火起得蹊跷。先是西北角的值房,借着北风,呼啦一下窜上了天。值夜的内侍还来不及喊,火舌已经舔上了正殿的飞檐。

澧国以北苦寒,行宫年久失修,宫人们打水的木桶冻得比铁还硬。有人凿冰,有人拆门板,有人跪在雪地里磕头,把头磕破了,血淌进雪里,黑红一片。

皇帝被困在正殿里。

火势又急又大,侍卫们冲进去三回,抬出来三具焦尸。第四回,有人听见殿内传来孩子的哭声。是大皇子。

十一岁的孩子,澧国的嫡长皇子,皇后的独子。皇后薨了五年,皇帝再未立后,这个孩子便是朝臣们眼里的半壁江山。

侍卫们又往里冲。

接着,正殿的梁塌了。孩子的声音没了,徒留下一地的焦木,烧得噼噼啪啪。

火扑灭时已是次日辰时。

积雪化了大半,行宫的废墟上蒸腾着白汽,像有什么东西刚刚从这里升天。清点尸身的人捂着口鼻,一个一个数过去。

皇帝澧炎,身长七尺二寸,左肩有旧箭伤。对上了。

大皇子澧诚,十一岁,右手小指有胎记。对上了。

随行嫔妃七人,宫人内侍一百一十三人,侍卫一百零六人。

都对上了。

沁阳北郊一百里外,天蒙蒙亮。

一个孩子倒在野地里。

他已经跑了一夜,靴子跑丢了一只,脚底的血在雪地上踩出一串红印。天亮时,他终于跑不动了,倒在官道旁的野路上,一动不动。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他身上,快要把他埋住了。

这时,有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辆破败的马车停下来,车上跳下一个中年男子。他穿着青布长衫,面容清瘦,像是赶了很远的路,衣摆上沾满了泥点子。他蹲下来,将孩子翻过来。

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男子下意识地摸了摸孩子的脸,那孩子烧得滚烫,嘴唇干裂,小脸通红。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中年男子的目光落在他右手小指上。那里有一块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胎记。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雪还在下,附近没有别人。远处是沁阳的方向,那里的天空,隐隐透着一点暗红——那是烧了一夜的火,还没完全灭。

中年男子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那孩子皱着眉头,动了动嘴唇,喃喃着,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

“父皇……父皇……”

中年男子闭了闭眼。他解下自己的大氅,将孩子紧紧裹住,抱起来,放进马车里。

只听“驾”的一声,马车朝着更北的方向疾驰起来,雪地里留下一串车辙印,但很快,就被北风吹散,被大雪覆盖,了无痕迹。

三日后,澧都。

澧都北门大开,百官缟素,跪迎圣驾。

说是圣驾,其实是灵柩。

抚南亲王澧霄扶灵而入。他是先帝幼子,当今皇帝的胞弟,十三岁封王,特许留京开府,一留便是十五年。朝野皆知,抚南王最厌恶边塞苦寒,当年先帝曾遣他去北境历练,他生生在中和殿外跪了一夜,先帝拗不过,只得作罢。

此刻他走在灵柩前头,玄色大氅,白色孝带,面容沉肃。他从北门一路行至午门,脚步不疾不徐,目光直视前方,不曾往两侧看过一眼。

午门前跪着一个孩子,八岁上下,穿着孝服,脸白得几乎透明。他端端正正地跪在那里,不哭,不动,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

那是二皇子澧欲——尹贵妃的长子。

尹贵妃跪在澧欲近旁,由身边的宫女搀着,哭得几乎晕厥。她的哭声尖锐,穿透了满城的哀乐,一下一下,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只是不知为何,她哭时,目光总忍不住往前头飘。

飘向那道玄色的身影。

澧欲的另一侧,端庆长公主澧柔跪得笔直,也是一身素缟,面容冷肃如霜。她是先帝唯一的女儿,,澧欲的姑母。十八岁出嫁,二十一岁守寡,此后长居宫中,从不过问朝政。可谁都知道,这位长公主不说话的时候,满朝文武都要掂量掂量。

灵柩经过时,她没有抖,甚至没有抬眼,只是眼眶微红,脊背挺得像一柄入鞘的剑。

澧霄从她身边走过。他的脚步顿了顿。

她没有看他。她谁都不看。

金銮殿。

灵柩停在正中。

百官跪了满地,从殿内一直跪到殿外,黑压压一片,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将殿角的白幡吹得轻轻摆动。

澧霄从队列最前头走出来。

他一步一步,走到灵柩前,站定。

然后,他跪下了。

伏身,叩首,再抬头时,他却没有急着开口。他先往侧后方看了一眼。

那里跪着尹贵妃。

她眼眶通红,攥着帕子,也正望向他。

目光相接不过一瞬,他便收了回去。

“国不可一日无君。”

澧霄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大行皇帝嫡子薨逝,依序当立二皇子澧欲为帝。臣澧霄,请奉二殿下登基。”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接着,有个人动了。是礼部尚书周延。他跪行两步,抬起头来,眼眶通红,声音却稳:“王爷所言极是。二殿下乃大行皇帝血脉,名正言顺。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一个接一个,百官叩首。

没有人提三天前的大火,没有人提那一夜死在沁阳的两百多条人命。更没有人提,为何夜深了,皇帝还会留在正殿没走。

只有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响起:

“敢问王爷,摄政之事,如何议?”

是御史中丞郑源——先帝旧臣。他跪在末列,头发花白,脊背却挺直。

澧霄看向他,一字一字道:“大行皇帝宾天,新帝年幼。臣不才,愿以皇叔之身,摄理朝政,待新帝成年,归政还朝。”

郑源还要再言,却被人拉住了袖子。郑源回头,看见拉他的人竟是周延。周延朝他微微摇了摇头,目光闪烁。郑源愣住,他再看向澧霄时,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五年前,先帝要遣抚南王去北境历练,他在中和殿外跪了一夜。那一夜,是谁陪着他跪的?正是周延。

当时的周延还只是个六品小官,陪他跪了一夜,第二日便被贬去了礼部做了个闲差。此后十五年,周延再未升迁,直到三个月前,澧霄忽然举荐周延做了礼部尚书。

郑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他看向周延,而周延避开了他的目光。

澧霄已经转回身去,看向灵柩前跪着的那个八岁的孩子。孝服宽大,显得他愈发单薄。他一直安静地跪着,不哭不闹,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澧霄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他也没有躲,只是静静地回望过去。

澧霄垂下眼转身,面朝百官,双手捧起案上的传国玉玺,高高举过头顶。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他的声音沉而稳,压过了殿外呼啸的北风。

“皇二子澧欲,聪慧仁孝,天意所属,兹登基于金銮殿,以承大统,布告天下,咸使闻知,改号景和。”

八岁的孩子就这样被人扶上御座。他坐在那里,太小了,脚都够不着地。

澧霄站在御座之侧,俯视着满殿的白色。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日光从殿门外照进来,将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影子落在御座之前,将那个八岁的孩子整个笼罩了进去。

百官叩首,山呼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