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大姐接话:“我看见了。一大早,天刚亮就走了。她娘在门口哭了半天。”
“带了什么嫁妆?”
“没什么嫁妆。就一个包袱,一床被子。还有一个竹篮子。”
“竹篮子?”
“装吃的。腊肉、蜂蜜、还有蜜香豆。说是蜜香园的东西。”
张二嫂搓衣裳的手停了。“蜜香园?就十字街那个铺子?”
“是啊。翠翠花了七块钱买了一个礼篮。说是走礼用的。”
张二嫂呵了一声。“七块钱?翠翠那丫头哪来的七块钱?”
“做绣活攒的。”
“七块钱买个篮子。要我说,不值。”
那个面生的年轻媳妇插了一嘴:“我觉得挺好的。嫁到人家家里去,总得有个像样的东西撑面子。七块钱买个面子,不贵。”
张二嫂看了那年轻媳妇一眼。“你是哪家的?面生。”
“我是上河村嫁过来的。姓吴。刚搬来没多久。”
田小满没停步,扛着桂花袋子继续走。
但她把这段话记住了。
回到铺子。
林浅溪正在柜台后面写东西。
“嫂子,桂花取回来了。十斤。一块二。”
“放后院。大柱帮你倒出来晾。”
田小满把钱数报了,又把路上听到的话学了一遍。
林浅溪头也没抬。
“知道了。”
“嫂子,你不高兴?”
“为什么不高兴?”
“张二嫂说我们的篮子不值。”
“她洗了三十年衣裳,一条裤子搓出三个窟窿也没觉得不值。跟这种人较什么劲。”
田小满噗嗤笑了。
“那个新来的吴家嫂子倒是帮咱们说话了。”
“上河村嫁过来的?”林浅溪抬起头。“什么年纪?”
“二十出头。白净。手指细长。”
林浅溪把笔放下,想了一下。
“你下回见到她,跟她聊两句。问问她手上有没有活。”
“你想找她干嘛?”
“看看能不能帮忙包蜜香豆。”
田小满的眼睛亮了。“加人手?”
“你一个人一天包四十来包。大柱加进来,顶多到六十。方志远如果真下一千包的单子,两个人包一个月刚刚好。但这中间还有镇上的零卖、县城陈学文那边的补货、省城周丽萍的一百包。加在一起——不够。”
田小满掰了掰手指头。
“那得再加一个人,一天包二十来包,才勉强跟上。”
“所以去看看那个吴家嫂子。手脚麻不麻利,干不干得了这个活。”
“好嘞。”
中午。
何大柱从熏房里出来,端了一碗饭蹲在后院门槛上吃。
他的脸被烟熏得黑了一层,眼睛里布满血丝。
李汉良给他夹了一块咸鱼。
“今晚别守了。我来。”
“不用。后面就是添柴的事,不费劲。”
“你两天没睡了。倒下了谁顶?”
何大柱嚼着咸鱼没吭声。
“听话。今晚吃了饭就去睡觉。熏房我来盯。”
何大柱闷了半天,点了下头。
下午两点。
第一批腊肉出炉了。
十条腊肉从熏房里取出来,码在铺了稻草的木板上。
李汉良一条一条检查。
用手指按一下肉面——弹性好,不软不硬。掰开看里面的肉纹——红白分明,没有发灰的地方。凑近闻——烟熏的焦香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那是蜂蜜的底味。
“这批不错。”
何大柱靠在门框上,勉强撑着眼皮。
“八条达标。有两条——就是我说的靠边上那两条——烟色浅了点。能卖,但得降等。”
“降等的怎么处理?”
“切成小块零卖。不走礼盒。九毛一斤。”
何大柱应了。
田小满凑过来看了看那十条腊肉。
“良哥,这十条腊肉能卖多少钱?”
“八条一等品,每条两斤半,一块二一斤。八条总共二十斤,二十四块。两条降等的,五斤,九毛一斤,四块五。加起来——二十八块五。”
“二十八块五!”
“成本呢——五头猪的肋排和前腿肉,肉钱大概十块。盐、花椒、八角、柴火、蜂蜜,加起来三块出头。总成本十三块左右。”
田小满在心里算了一下。
“毛利十五块多。”
“差不多。”
十条腊肉。十五块的毛利。从杀猪到腌制到熏烤,前后二十天。
不算快钱。但胜在稳。
只要有猪肉,有柴火,有手艺——这条线就能一直转。
李汉良把八条一等品用油纸逐条包好,放进柜子里。
“这八条先留着。两条放零卖,六条留给礼盒。张木匠老婆的大号礼盒——十八块那个——里面要放腊肉。”
“大号礼盒什么时候装?”
“等蜜香腊羊肉出来。大号礼盒里有一项是蜜香腊羊肉。那东西还在缸里泡着。”
说到蜜香腊羊肉,李汉良去后院角落看了看那个小坛子。
揭开盖子。
味道变了。
比前天闻到的更浓。蜂蜜的甜腻和花椒的麻香混在一起,底下压着一股肉的腥鲜——但腥味不重,被盐和蜂蜜吃掉了大半。
何大柱说他加了一成蜂蜜。看来是加对了。
“后天出缸。出缸之后风干两天,再上熏房。整个流程——五天后出成品。”
五天。
到时候检验报告也该下来了。
两件事卡在同一个时间节点上。
傍晚。
太阳挂在西山头上,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
李汉良搬了一把竹椅坐在铺子门口,手里拿着一截铅笔和一张草纸。
他在纸上画东西。
不是画画。是设计标签。
“蜜香园”三个字,他写了五六种不同的写法。
有的方正,有的带弯。有的粗,有的细。
都不满意。
他不是读过多少书的人,但他知道一个招牌该长什么样。
要让人一眼记住。
不能太花哨——花哨的看着假。
不能太素——素了没记忆点。
他想了想,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蜜香园”三个字,圈的外面画了一片叶子。
像一个印章。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把纸翻过来。
“良哥,你在画什么?”田小满端着一碗粥出来。
“标签。蜜香园的标签。”
“让我看看。”
田小满看了看纸上的几种写法。
“我觉得——第三个好看。笔画粗的那个。”
“为什么?”
“看着敦实。跟你们家的腊肉一样——敦实。”
李汉良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