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跟你们家的腊肉一样敦实(1 / 1)

周家大姐接话:“我看见了。一大早,天刚亮就走了。她娘在门口哭了半天。”

“带了什么嫁妆?”

“没什么嫁妆。就一个包袱,一床被子。还有一个竹篮子。”

“竹篮子?”

“装吃的。腊肉、蜂蜜、还有蜜香豆。说是蜜香园的东西。”

张二嫂搓衣裳的手停了。“蜜香园?就十字街那个铺子?”

“是啊。翠翠花了七块钱买了一个礼篮。说是走礼用的。”

张二嫂呵了一声。“七块钱?翠翠那丫头哪来的七块钱?”

“做绣活攒的。”

“七块钱买个篮子。要我说,不值。”

那个面生的年轻媳妇插了一嘴:“我觉得挺好的。嫁到人家家里去,总得有个像样的东西撑面子。七块钱买个面子,不贵。”

张二嫂看了那年轻媳妇一眼。“你是哪家的?面生。”

“我是上河村嫁过来的。姓吴。刚搬来没多久。”

田小满没停步,扛着桂花袋子继续走。

但她把这段话记住了。

回到铺子。

林浅溪正在柜台后面写东西。

“嫂子,桂花取回来了。十斤。一块二。”

“放后院。大柱帮你倒出来晾。”

田小满把钱数报了,又把路上听到的话学了一遍。

林浅溪头也没抬。

“知道了。”

“嫂子,你不高兴?”

“为什么不高兴?”

“张二嫂说我们的篮子不值。”

“她洗了三十年衣裳,一条裤子搓出三个窟窿也没觉得不值。跟这种人较什么劲。”

田小满噗嗤笑了。

“那个新来的吴家嫂子倒是帮咱们说话了。”

“上河村嫁过来的?”林浅溪抬起头。“什么年纪?”

“二十出头。白净。手指细长。”

林浅溪把笔放下,想了一下。

“你下回见到她,跟她聊两句。问问她手上有没有活。”

“你想找她干嘛?”

“看看能不能帮忙包蜜香豆。”

田小满的眼睛亮了。“加人手?”

“你一个人一天包四十来包。大柱加进来,顶多到六十。方志远如果真下一千包的单子,两个人包一个月刚刚好。但这中间还有镇上的零卖、县城陈学文那边的补货、省城周丽萍的一百包。加在一起——不够。”

田小满掰了掰手指头。

“那得再加一个人,一天包二十来包,才勉强跟上。”

“所以去看看那个吴家嫂子。手脚麻不麻利,干不干得了这个活。”

“好嘞。”

中午。

何大柱从熏房里出来,端了一碗饭蹲在后院门槛上吃。

他的脸被烟熏得黑了一层,眼睛里布满血丝。

李汉良给他夹了一块咸鱼。

“今晚别守了。我来。”

“不用。后面就是添柴的事,不费劲。”

“你两天没睡了。倒下了谁顶?”

何大柱嚼着咸鱼没吭声。

“听话。今晚吃了饭就去睡觉。熏房我来盯。”

何大柱闷了半天,点了下头。

下午两点。

第一批腊肉出炉了。

十条腊肉从熏房里取出来,码在铺了稻草的木板上。

李汉良一条一条检查。

用手指按一下肉面——弹性好,不软不硬。掰开看里面的肉纹——红白分明,没有发灰的地方。凑近闻——烟熏的焦香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那是蜂蜜的底味。

“这批不错。”

何大柱靠在门框上,勉强撑着眼皮。

“八条达标。有两条——就是我说的靠边上那两条——烟色浅了点。能卖,但得降等。”

“降等的怎么处理?”

“切成小块零卖。不走礼盒。九毛一斤。”

何大柱应了。

田小满凑过来看了看那十条腊肉。

“良哥,这十条腊肉能卖多少钱?”

“八条一等品,每条两斤半,一块二一斤。八条总共二十斤,二十四块。两条降等的,五斤,九毛一斤,四块五。加起来——二十八块五。”

“二十八块五!”

“成本呢——五头猪的肋排和前腿肉,肉钱大概十块。盐、花椒、八角、柴火、蜂蜜,加起来三块出头。总成本十三块左右。”

田小满在心里算了一下。

“毛利十五块多。”

“差不多。”

十条腊肉。十五块的毛利。从杀猪到腌制到熏烤,前后二十天。

不算快钱。但胜在稳。

只要有猪肉,有柴火,有手艺——这条线就能一直转。

李汉良把八条一等品用油纸逐条包好,放进柜子里。

“这八条先留着。两条放零卖,六条留给礼盒。张木匠老婆的大号礼盒——十八块那个——里面要放腊肉。”

“大号礼盒什么时候装?”

“等蜜香腊羊肉出来。大号礼盒里有一项是蜜香腊羊肉。那东西还在缸里泡着。”

说到蜜香腊羊肉,李汉良去后院角落看了看那个小坛子。

揭开盖子。

味道变了。

比前天闻到的更浓。蜂蜜的甜腻和花椒的麻香混在一起,底下压着一股肉的腥鲜——但腥味不重,被盐和蜂蜜吃掉了大半。

何大柱说他加了一成蜂蜜。看来是加对了。

“后天出缸。出缸之后风干两天,再上熏房。整个流程——五天后出成品。”

五天。

到时候检验报告也该下来了。

两件事卡在同一个时间节点上。

傍晚。

太阳挂在西山头上,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

李汉良搬了一把竹椅坐在铺子门口,手里拿着一截铅笔和一张草纸。

他在纸上画东西。

不是画画。是设计标签。

“蜜香园”三个字,他写了五六种不同的写法。

有的方正,有的带弯。有的粗,有的细。

都不满意。

他不是读过多少书的人,但他知道一个招牌该长什么样。

要让人一眼记住。

不能太花哨——花哨的看着假。

不能太素——素了没记忆点。

他想了想,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蜜香园”三个字,圈的外面画了一片叶子。

像一个印章。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把纸翻过来。

“良哥,你在画什么?”田小满端着一碗粥出来。

“标签。蜜香园的标签。”

“让我看看。”

田小满看了看纸上的几种写法。

“我觉得——第三个好看。笔画粗的那个。”

“为什么?”

“看着敦实。跟你们家的腊肉一样——敦实。”

李汉良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