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13章(1 / 1)

何雨注用抹布垫着,端起沉甸甸的海碗。

许大茂想接,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碗沿烫手,他怕摔了这宝贝。

砂锅、炒土豆丝、一笸箩混杂着窝头和二合面馒头。

何雨注把笸箩塞给许大茂:“端进去,别再跑出来了。”

许大茂应着,一趟趟往返。

最后何雨注封了炉火,撩起帘子进屋时,桌上碗筷齐整,人都坐着没动筷。

“怎么不先吃?菜该凉了。”

聋老太太把两个二合面馒头推到许大茂面前。”厨子没上桌,哪有动筷的道理?吃吧。”

她没理会许大茂盯着窝头困惑的眼神,转向何雨注,“乖孙,盛汤。”

桌上摆着两只汤盆。

何雨注握着勺子问:“先盛哪碗?”

“当然是白菜火腿那盆。”

老太太喉咙动了动,“昨儿个的猪蹄汤够了,今儿换换口味。”

陈兰香也笑:“我也跟着沾沾光,先来碗火腿的。”

“成。”

何雨注手腕一沉,勺沿没入浮着油星的汤面。

许大茂吃得肚子滚圆,第二个杂粮馒头实在塞不下了,满肚皮晃荡着热汤的暖意。

那碗汤的滋味还在舌根留着,他咂咂嘴,觉得从喉咙到胃里都舒坦。

外头雪停了,阳光从云缝漏下些许。

许大茂扯着何雨注的袖子要去打弹弓——这孩子近两日像是换了个人。

从前院里三个年长些的孩童凑在一处,总拿他当逗乐的靶子;昨日却有人陪他堆了雪人,今晨那场争执里又分明站在他这边,连带着让那个常欺负人的贾家小子吃了亏。

许大茂心里快活,脚步都踩着轻快的节奏。

何雨注让他稍等。

先搀着老太太慢慢走回后头那间屋,转回来收拾碗筷。

水槽边碗碟还没洗完,里屋就传来婴儿细细的啼哭。

他擦干手,去灶上温了半碗米汤,端进来时,许大茂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后头,眼睛亮晶晶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外冒。

瞧见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他撇了撇嘴,刚露出嫌弃的神色,额头上就挨了一记轻轻的弹指。

“好看!”

许大茂立刻改口,揉着额头嘿嘿笑。

陈兰香倚在床头看着两个孩子忙活,嘴角一直弯着。

这两个小子算是光着屁股一道长大的,可自从贾家搬进这院子,自己儿子就渐渐疏远了许大茂。

孩子嘛,总爱跟着年纪大的玩,这道理她懂。

起初见儿子省下零嘴去讨好贾家那小子,她也没太在意——给人点甜头,人家才乐意带你,寻常事。

后来却不对劲了:家里偶尔包顿肉饺、蒸笼肉包子,总会莫名其妙少几个。

不用问,准是又送出去了。

她心里叹过气,只当贾家日子紧巴,半大孩子嘴馋,能帮衬就帮衬些。

许大茂原先常来找,三个孩子也凑在一块儿玩,不知从何时起,许大茂每回来几乎都要哭着回去,那俩下手还越来越没轻重。

后院许家为此闹过好几回,甚至指着贾家门骂过,可哪骂得过那张又快又刁的嘴?后来许大茂便很少在院里玩了,赵翠凤但凡上工,能带着就尽量带着。

陈兰香不是没劝过自己儿子,可那孩子拧得很,总说“东旭哥讲许大茂坏,不跟坏小子玩”。

她有时夜里睡不着,心里发慌:莫不是自己生了个傻的?何大清为此动过几次手,不管用。

她只好宽慰自己:孩子还小,再大些总会明白好歹。

谁料生了个丫头这几天,儿子忽然开了窍。

不止是机灵,简直像换了个人:知道请大夫来救她,打架懂得使巧劲,今天上午甚至算救了赵翠凤一回——否则以那位的性子,怎可能把压箱底的好东西拿出来送人?许家大茂自打挨欺负后,再没在这边吃过一口饭。

中午那碟火腿,分明是递过来的和解信。

陈兰香正给怀里的小女儿喂米汤,外头响起敲门声,伴着女人小心翼翼的询问:“何家嫂子,我是后院的翠凤。

我家大茂在你这儿不?”

“在呢,进来吧。”

门轴吱呀一响,赵翠凤侧身进来,顺手带上门,径直走进里屋。

她没先看自己儿子,倒是凑到床边端详起婴儿的小脸。”嫂子,这丫头生得真水灵,往后肯定随你。”

“可别随她爹那张脸就行。”

赵翠凤想起何大清那副长相,忍不住笑出声。

笑了两声,又敛了神色,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嫂子,我下午得去趟娄家办事,想让大茂跟着柱子玩会儿……您帮着照看两眼,成不?”

陈兰香没立刻应,转头看向正在拧毛巾的儿子:“柱儿,你乐意带着大茂不?”

许大茂仰着脸等答案,手指揪着何雨注的衣角。

要是被拒绝,这孩子多半又得被关在屋里。

“行啊,大茂乐意跟着就成。”

何雨注应了声。

“乐意!娘你快忙去,柱子哥都点头了。”

许大茂急急推他母亲。

赵翠凤伸手轻敲儿子额头,刚和好就赶人走,这小没良心的。

“那就劳烦嫂子照应了。”

“哪的话,半大孩子哪用专门看着。”

“柱子,你领着大茂好好玩,可不能再闹别扭。”

赵翠凤转向何雨注又嘱咐一遍。

“放心吧婶子。”

见何雨注答得认真,赵翠凤又低头对儿子说:“就在院里待着,别往外跑,听见没?”

“知道啦!”

许大茂拖长声音,巴不得母亲赶紧离开,好跟着何雨注去玩。

“瞧你这模样,嫌你娘碍事是吧?”

赵翠凤板起脸。

“没没没,娘不是还有活儿嘛,快去快去!”

许大茂哧溜躲到何雨注背后。

赵翠凤看得哭笑不得。

儿子什么时候跟柱子这么亲近了?好像就是昨天一块儿堆了雪人。

倒也是好事。

往常带着上工,孩子总是一个人玩;锁在家里,也是自言自语,话越来越少,她都担心孩子闷出毛病来。

现在好了,柱子愿意带着,这小子立马成了小尾巴。

“嫂子,那我先走了,傍晚再来接他。”

“去吧,别耽误正事。”

陈兰香应道。

“大茂要听话。”

赵翠凤揉了揉儿子头发,这才转身。

“嗯!”

这回许大茂倒没不耐烦。

母亲一走,许大茂立刻拽着何雨注往外去。

陈兰香在门边补了句:“别出院门,外头乱。”

“晓得!”

两人刚出门,就瞧见贾东旭蹲在自家门槛旁。

“许大茂,过来!让我也摘个桃儿!”

“谁过去谁傻!”

许大茂又缩到何雨注身后,吐了吐舌头。

“小崽子,今天非把你那玩意儿揪下来不可。”

贾东旭起身逼近。

许大茂声音发颤:“柱子哥,咱回屋里去吧……”

“怕什么,有我在。”

何雨注站着没动。

“柱子,你真要护着这小兔崽子?忘了以前我怎么对你好了?”

贾东旭瞪着眼。

“呵,对我好?整天教我欺负人,哄我东西吃?”

何雨注冷笑。

“胡扯!都是你自愿给的!许大茂也是你自己动手打的,关我什么事?”

“还真跟你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何雨注撇撇嘴。

“找揍!”

贾东旭最听不得别人说他像娘,尤其还暗指他娘不好,当即冲过来挥拳就打。

何雨注也出拳迎上。

只听一声痛呼,贾东旭捂着手连退几步,满脸错愕地瞪着何雨注。

何雨注并未用全力。

贾东旭那细胳膊细腿的,真打坏了,依贾张氏那脾气,非得闹得全院不得安宁。

上午是聋老太太在旁边镇着,贾张氏理亏没敢闹。

现在可没人在场。

“你真不跟我玩了?要带着许大茂?”

贾东旭揉着发红的手背,声音闷闷的。

“真能学出个样子,倒也不是不行。”

何雨注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另有一番盘算。

就凭那位当娘的做派,眼前这被护在手心里的男孩能懂什么好歹?如今院里人少,那些偷摸的勾当还没人敢做,自然也就没处学去。

等往后外头太平了,那位娘亲又能教出什么像样的来?

贾东旭扭头就往自家方向走,鼻腔里哼出一声。

他可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好,何雨注不肯跟他玩,那肯定是何雨注的问题。

木门合拢的闷响从前头传来。

许大茂凑到何雨注身边,眼睛亮晶晶的:“柱子哥,你真行!连贾东旭都让你给制住了,教教我成不?”

“你?”

何雨注嘴角一扯,笑意里带着点打量,“吃得了那份苦头?”

那笑容让许大茂后颈一凉,缩了缩脖子:“要不……还是算了?”

“现在说这个,迟了。”

何雨注手臂一伸,把人捞到跟前。

许大茂在他臂弯里挣了挣,没挣开。

“刚才的话,我能收回来么?”

“你说呢?”

“真不行?”

“你觉得呢?”

“……好吧。”

许大茂肩膀耷拉下来。

“那……能不能过些日子再开始?”

何雨注松了手,转而去捏他的胳膊和腿,捏完摇了摇头:“是得等一阵。

你这身板跟没长开的小鸡崽似的,现在练,怕是要伤着。”

“真的?那可太好了!”

“高兴什么?”

何雨注瞥他一眼,“等你爹回来,我让我爹跟他提一提。”

“别呀!那我不就得拜你当师父了?你才大我两岁。”

许大茂急得直摆手。

“没听过代师收徒这说法?当然,你要直接拜我,我也没意见。”

“不行不行,那我不就矮了一辈?以后见着你家那小不点,难道还得喊声师姑?”

“嗬,心思全用在这头了。”

何雨注笑出了声,“学本事嘛,有什么丢人的。”

“那也不行,她比我小那么多呢。”

许大茂抬手比划了一下两人的身高差。

“随你吧,想清楚了再说。”

何雨注摆摆手,不再坚持,“接着堆雪人,还是玩弹弓?”

“你有弹子吗?”

“有啊,我回家拿。”

许大茂转身就往自家跑。

没过多久,却哭丧着脸回来了。

“柱子哥,门锁了,我进不去。”

何雨注摸了摸下巴。

他在琢磨带许大茂出去一趟的可能性——这院子里实在没什么可玩的。

别看这小子胆子不大,论机灵劲儿,好些十来岁的孩子都比不上。

现在的问题是,他嘴够不够严。

要是像那种兜不住事的,出去岂不是自找麻烦?

“先去前院。”

何雨注拿定了主意。

“去前院干嘛?”

“你来不来?”

何雨注已经往前走了。

“来!等等我,柱子哥!”

前院的雪积得厚厚的,眼下没人住。

许大茂踩进雪里,咯吱一声:“柱子哥,咱们来堆雪人?”

何雨注摇摇头:“昨天不是堆过了?想不想吃糖人?”

“糖人?哪儿有糖人?”

何雨注朝垂花门那边抬了抬下巴。

“你……你要出去?不行不行,大娘和我娘都说了不准出去。”

许大茂的脑袋摇得像晃动的鼓。

“那就算了,堆雪人吧。

一人堆一个。”

何雨注立刻打消了念头。

带这小子出去,保不准真要被他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