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73章(1 / 1)

后院许家两口子压着嗓子聊得火热。

许富贵听完眼珠子转了两圈又按下了——新规矩讲究不拿百姓一针一线。

念头一转,落到自家两个孩子身上。

他让许大茂带着妹妹常往王家跑,倒不是打小满的主意。

那是何家早定下的媳妇,再说自己儿子在外头还算机灵,见了何雨注却像尾巴似的黏着,何雨注说东他不敢往西,哪还敢动别的心思。

许大茂没琢磨明白父亲的意思,但让他去玩可是求之不得——小满那儿的小人书堆得老高,好几套都没翻完呢。

老何家屋里倒是平静。

何大清比院里其他人经得多,只朝王翠萍道了声贺,又低声补了句:“甭管哪朝的衙门,进去先看先学,摸清路数再动弹。”

王翠萍听出这是掏心窝的话,诚心道了谢。

饭后闲话几句,等王翠萍回了屋,何大清才转向儿子:“柱子,你王姨这事,你心里怎么盘算?”

“盘算什么?”

何雨注装糊涂。

“小兔崽子,还跟你老子耍花腔!”

何大清抬手要揍。

“何大清,好好说话!柱子能懂个啥,你就逼他。”

“他不懂,这家里就没明白人了。”

何大清没好气地哼道。

“柱子,你真明白点儿?”

“知道一星半点吧。”

“那还不快倒出来!装什么蒜!”

陈兰香伸指头戳了戳儿子脑门,这下夫妻俩站到一边去了。

“有啥可倒的?这事对人家是好事,对咱家又没妨碍。”

“我问的不是这个!”

何大清往前探了探身子,“我是琢磨,你小子往后能不能也迈进那道门槛?”

“我?我进去干啥?”

“干啥?披上那身皮,谁还敢给咱家脸色看?谁还敢指着你老子鼻子说,咱家就是伺候人的灶头伙夫!”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何雨注往灶口添了块柴。”您要真想找事做,不如托王婶牵个线,去军管会的灶上掌勺。

那地方,谁还敢挑您的理?”

“净出馊主意!”

何大清啐了一口,“换个地方颠勺,我不还是个厨子?再说了,那地方我能去?万一翻起旧账,我兜不住,还得拖累你们娘儿几个。”

“孩子他爹这话在理。”

陈兰香往围裙上擦了擦手,“咱别往那风口上凑。”

“我年岁还小,人家不会收的。

现在不兴用半大孩子干活。”

何雨注拨了拨灶灰。

“要不……爹想法子给你把岁数改大点儿?”

“您可饶了我吧。”

少年抬起眼皮,“是不是嫌我吃得多,您那点儿工钱攒不下?”

“胡扯!”

何大清嗓门高了,“爹是盼着你成器!”

这几年他确实攒了些钱。

儿子往家弄的那些东西,除了自家吃用,他没少往外倒腾。

何雨注回来以后,从不过问还有没有存货——眼下家里吃的用的都是新鲜货色,看来父亲另寻了门路。

“既然不缺钱,那就再等两年。

您就是见不得我闲着。”

“咱们这行,讲究的就是勤快。

闲着算怎么回事?”

何大清搓了搓手,“要不……爹私下给你接几桌席面?”

“我这模样,”

何雨注指了指自己的脸,“谁敢用我?”

“那……给你弄副假胡子?”

何大清琢磨着。

“去去去!”

陈兰香把手里的抹布一摔,“你就这么急着把儿子往外撵?”

“我这不是怕他没出息么!”

何大清苦着脸。

“他没出息?手艺能盖过你?他没出息,中学怎么念完的?这几年家里日子这么舒坦,靠的是谁?真不知道你脑子里装的什么!”

女人一连串的话像豆子似的蹦出来,砸得何大清没了声响。

他摸出支烟卷,划火柴点上。

抽了两口,烟雾缭绕里才闷声道:“孩他娘,我是怕……怕哪天在这四九城待不下去了。

到那时候,柱子得能撑起这个家。”

“说什么晦气话!”

“不是晦气。”

何大清压低嗓子,“我总觉得不对劲。

这些年像是犯了小人,就那么点陈年旧事,被人翻来覆去地捅。

家里没少打点,要不是娄老板还肯护着,我这饭碗早砸了。”

“你怎么从没提过?”

“提了有什么用?白白叫你们担心。”

“那今天怎么说了?”

“这不是瞧见翠萍进了军管会么……”

何大清顿了顿,“想着要是柱子也能进去,兴许……能压一压我身边那些暗地里的手脚。”

“爹,”

何雨注声音沉了下来,“您确定是有人背后作祟?”

“说不准。

可为了当年给鬼子做饭那档子事,我这几年没安生过。

要说没人背后捣鬼,谁信?”

何大清抹了把脸。

“您得罪过什么人?”

“没有啊。

丰泽园我也回去打听过,他们也不清楚,还折了好几位老师傅。”

“就没想过……可能是身边人?”

“身边?”

何大清脊背一僵,眼神不由自主往四下瞟。

“这是自己家!”

陈兰香没好气,“你瞅什么呢?”

“对,对……这几年被这事搅得,有点……有点……”

“风声鹤唳。”

“对,就这词儿。”

“唉,真是吓破胆了。”

何雨注叹了口气。

“谁吓破胆了!”

何大清梗着脖子。

“行了,您多留心身边的人,别往远处想。

准没错。”

“身边的人……”

何大清咬着牙,腮帮子绷紧了,“叫我逮着是谁,非活劈了他不可!”

东厢房里,易中海忽然打了个寒噤。

他拽紧衣襟,嘀咕道:“炉子烧得挺旺啊,怎么突然脊梁发冷……”

耳房的门合拢后,何雨注在昏暗里站了片刻。

指节无意识地蹭过裤缝,他在想易中海的事。

单单打断骨头太便宜,得挖出点别的。

那人这几年日子过得格外顺当,屋里常飘出炖肉的香气,衣裳料子也新。

背后肯定搭上了别的线。

接连几日,轧钢厂下工的汽笛响过,何雨注便缩进街对角杂货铺的檐下阴影里。

目光粘着那个穿灰蓝工装的身影,看他拎着布兜,一步一步踩过煤渣路,拐进四合院的门洞。

夜里他也醒着,耳朵贴着冰冷的墙壁,捕捉隔壁任何一丝异常的响动——没有,只有女人压抑的咳嗽,和偶尔瓷器轻碰的脆音。

他暂且搁下了。

城里才换了天,那些暗处的藤蔓大约也正蜷缩着,不敢冒头。

每日出门,母亲陈兰香总要拦在门边,眼神里压着担忧。

他凑近她耳边,气息放得很轻:“我去寻从前买东西的旧门路,试试还能不能接上。”

女人叹了口气,她知道拦不住,只反复叮嘱:“若撞见新旧两边冲突,千万躲远,别沾了火星。”

回头还得替他圆谎——老太太和王翠萍问起,她便说何大清在外头给儿子接了几个小席面的活儿。

王翠萍说要帮忙,陈兰香连忙摆手,转身却对儿子嘱咐:“好歹带点东西回来,厨子空手出门不像样。”

说着塞过几张皱巴巴的票子。

何雨注接了。

于是家里渐渐多了些东西:半只拔了毛的鸡,用油纸裹着的一条肥膘肉,两个沉甸甸的铝饭盒,偶尔还有小半袋米面。

陈兰香只当是外头买的——如今市面上确实能见着这些了——便没多问。

跟踪停了之后,何雨注在某天傍晚拦住了正要泡茶的何大清。”爹,”

他声音压得低,“手表,洋车子,想不想要?”

何大清捏着茶叶罐的手顿住了。”你能弄到?找着那帮人了?”

陈兰香早跟他透过气,他头一个念头便是这个。

“嗯。

不是新的,先前跑路那些人留下的存货。

您要么?”

“什么价?”

“手表五十块大洋,洋车子八十。”

何大清舌尖顶了顶腮帮。

新的?想都别想,全是洋货,贵得吓人。

二手铺子里倒有,可成色好的也难寻。”我跟你娘合计合计。”

他撂下话,心里那点念头已经活络了。

何雨注没追问家里钱够不够,只道:“那您商量着,我让人留着货。”

“成。”

“您歇着。”

“去吧。”

何雨注转身回了自己屋。

饵已经抛出去了,哪有日夜防贼的道理。

易中海既然缩着不动,那就得引他动。

他清楚记得,如今的易中海和后来那个满口仁义、只剩养老执念的一大爷全然不同。

现在这人还留着油亮的中分头,下巴刮得铁青,脸上总蒙着一层阴翳。

尤其是那双眼睛,浑浊里透着冷光,院里没几个人敢直视。

只有何雨注知道——就隔着一堵薄墙——夜里常传来女人极力压抑的呜咽,和硬物闷闷砸在棉被上的动静。

李桂花还活着,大约是因为她还能做饭洗衣。

至于何大清为何答应得爽快,一半是为那张脸面,另一半,父子俩心思其实撞到了一处:你暗地里刀子,我偏要过得越来越风光。

你若急了,马脚自然露出来。

到时候,还怕揪不住你?

晨光刚透进窗棂,何大清便出门上工去了。

陈兰香在屋里站了片刻,从柜子深处摸出个布包,解开系扣,四根沉甸甸的金条躺在掌心,泛着暗哑的光。

金价时涨时落,眼下虽不是顶好的时候,这几根东西也能换回三十七八块银元。

她多给了些,算是留了点余地。

“娘,您真肯了?”

何雨注没伸手去接,只盯着母亲的脸。

“钱是你爹挣的辛苦钱,”

陈兰香声音低低的,“他乐意,就随他吧。”

“这可不是小数目。”

少年语调扬了起来。

“攒着不花,攒着做什么?”

妇人叹了口气,像是说服自己,“他高兴就好。”

“买回来,可再退不掉。”

“去吧,”

陈兰香拉过儿子的手,把冰凉的金条按进他掌心,手指有些发颤,“柱子,钱来得不易,仔细拿稳了。”

“丢不了,娘,这是金子呢。”

“什么时候能拿回来?要你爹去接应不?”

“下工时候,我在厂子外头等他,让他带家来。”

“你心里有盘算就行。”

何雨注揣好金条出了门。

没过多久,小满和许大茂来找他,屋里只剩何雨水揉着眼睛站在那儿。

“雨水,你哥呢?”

“不知道呀。”

“你不是一直在家里?”

“我……我刚睡醒呢。”

小姑娘脸微微红了,她贪睡,雷打不醒的。

“小懒猫!”

小满没问出结果,指尖轻轻点了点何雨水的额头。

“我才不是!哼,小满姐坏。”

何雨水撅起嘴,扭过身子。

“好,我坏。

那新得的连环画,我找小蕙讲去。”

“别!我也要听!”

何雨水立刻转身,紧紧抱住小满的胳膊。

“那你答应我,往后你哥去了哪儿,得告诉我。”

“可我真不知道呀,我醒了他就不见了!”

“我说的是往后!”

“好,好!”

何雨水满口应着,心思早飞到故事上去了。

许大茂在一旁看得直摇头。

指望这丫头?怕是没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