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84章(1 / 1)

又望见一截老墙:“这墙三十年前就这样,没变过。”

何雨注听着,偶尔应一声。

他没见过那些年月,只当故事听。

东城这一片,他上学后早跑遍了,除了某些深窄的巷子还没钻过。

走到王府井口上,人声像潮水般涌来。

老太太望了望里头攒动的人头,脚下一滞。”不进去了,”

她摇摇头,“腿脚不利索,挤着难受。”

何雨注掏出怀表看了看。

老太太瞥见表盘反光,问:“快晌午了吧?”

“嗯,快十二点了。”

“回吧。”

她语气忽然急了,“你娘该担心了。”

果然,一进院门,陈兰香的声音就追了过来:“怎么逛到这时候?万一磕着碰着可怎么好!”

话里带着颤。

老太太却把何雨注往身后一挡:“是我要逛的,怪孩子做什么。”

声音不高,却截断了那些责备。

夜幕垂落时,贾老蔫的身影挪进了中院。

他搓着粗糙的手掌,声音压得低低的,问能不能把前院东边那间厢房先赊给他,钱往后慢慢凑。

屋里那位头发花白的妇人摇了摇头。

前院那对父子是什么光景,她心里清楚得很——等他们还清房款,怕是连树上的青枣都能熟透几轮了。

何况,那间屋子敞亮干爽,她本就不愿让它落到那家人手里。

见这条路走不通,贾老蔫又试探着问,那两间朝北的倒座房呢?这回可以先付一半。

老妇人让他回去再琢磨琢磨,租别的屋子也是一样的。

话里的意思已经透了出来。

贾老蔫沉默了片刻,终于吐出真正的来意:其实只要一间倒座房就够。

先前那些话,都是屋里那位姓张的女人逼他问的。

他想着多问几句也不掉块肉,万一能成呢,就硬着头皮来了。

老妇人让他回去等着。

她年纪大了,懒得为他一户人家专门跑一趟。

过几日还有几家人要来看房,等人都齐了,再一块儿办手续。

贾老蔫拖着步子回到前院。

刚推开门,一连串的追问就劈头盖脸砸过来。

最后那句“没出息”

钻进耳朵时,他没像往常那样抬手,只是蹲到门槛边,一锅接一锅地抽起了旱烟。

烟雾辣得他眯起了眼。

儿子年纪不小了,该说亲了。

谁家姑娘愿意嫁进朝北的倒座房呢?可别的屋子,人家既不租,更不肯卖。

白天贾张氏出去转了一圈。

别的院子租金贵得吓人,里头住着什么人也摸不清。

至于买——连问都不用问,根本没人肯出手。

贾老蔫一回来,她就催着他去中院。

他特意挑了晚饭后的时辰,就是怕赶上人家吃饭惹人厌烦,好多说上几句好话。

结果还是白费功夫。

现在又听说前院要来新人,贾老蔫心里像揣了块湿石头,沉甸甸地发凉。

他怕老妇人拖着不办,是连倒座房都不想留给他们了。

这话他没敢对屋里那位说,否则房梁早被吵嚷声掀翻了。

礼拜天,看房的人来了。

好几户人家拖儿带女,挤挤挨挨站了半院子。

贾张氏不声不响地跟在后头,目光像钩子似的,从这堆人身上刮到那堆人身上。

“这院子可真宽敞!”

有个女人忍不住叹道。

“那可不,三进的宅子,早先可是官老爷住的。”

贾张氏在人群后头接了一句。

“您是主家?”

那女人回过头问。

“不是啊。”

“那您是……老跟着我们做什么?”

“我是住这儿的。

生人进院子,我还不兴瞧瞧?万一少了点什么呢。”

贾张氏撇了撇嘴,“你们是来干嘛的?”

“这话说的——我们是来看房子的。

主家在哪屋?”

“主家自然住正房了。”

那女人还想争辩,被一个穿长袍的瘦高男人拉到旁边。

他鼻梁上架着眼镜,声音压得很低:“孩子娘,少说两句。

往后说不定是邻居呢。”

“她又不是主家,盯贼似的,浑身不自在。”

“忍忍吧。”

男人拍了拍她的胳膊。

女人不吭声了。

同行里一个戴眼镜的胖男人却开了口:“这位大姐,前院这些屋子空多久了?”

“有些日子了。”

“原先住的什么人?”

“轧钢厂做工的。”

“轧钢厂?我也是轧钢厂的,干锻工。”

“哦。”

贾张氏抬了抬下巴,“我家有两个轧钢厂的工人呢。”

“那您家可真行,厂子不好进。”

“那是自然。”

“对了大姐,这院子的租金怎么算?”

“这得问主家。”

“那您家交多少?”

“这我可不能说。

万一主家不乐意呢。”

“哎,您这人——”

胖子问了半天,最关键的一句没捞着,嗓门不由得提了起来。

“行了行了,”

一个妇人扯了扯他的袖子,显然是他家里的,“跟她费什么话,往里走罢。”

贾张氏被那话刺得脸色一沉,嗓门立刻拔高了:“你这人怎么开口就带刺?跟我说话就是废话了?”

穿灰布衫的妇人眼皮都没抬,拽了拽身边戴眼镜的胖男人,径直往月亮门里走。

“我跟你说话呢!走什么走!”

贾张氏跨步要拦,胳膊却被从后面攥住了。

“别在这儿添乱,回家去。”

贾老蔫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声音压得低低的。

贾东旭也跟了过来,父子俩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

“你松手!没听见人家怎么糟践我的?你不帮腔,反倒拽我?”

贾张氏扭着身子想挣开。

“东旭,搭把手。”

贾老蔫向来怕惹事,人还没住进来就闹僵,往对门住着,日子还怎么过。

“哦。”

贾东旭应了一声,目光却还黏在那群陌生人身上——扫见几个半大孩子全是小子,顿时没了兴致,帮着父亲把人往屋里拖。

前院这点动静没留住那群人的脚步。

他们穿过月亮门进了中院,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旧衫子随风晃着。

戴眼镜的胖子走到正房台阶下,清了清嗓子朝里喊:“主人家在吗?我们是来看房的。”

“来了!”

声音脆生生的,竟是何雨注先应了。

没等屋里长辈回话,他几步就蹿到了门外。

老太太和何大清夫妇对视了一眼,都有些诧异。

这孩子平日懒得管闲事,除非牵扯自家,今天倒是积极得反常。

许大茂家和王翠萍家那是另说——一个是他从小跟在屁股后头跑的,另一个是他自己连哄带劝领回来的。

何雨注跨出门槛,目光在院里那群人脸上扫了一圈。

等瞧见人堆里那个戴眼镜的胖子和旁边干瘦的中年男人,他嘴角忽然弯起个古怪的弧度。

心里嘀咕:还真是这两家。

该来的,躲都躲不掉。

一个方脸男人见他个子高,虽然面嫩,还是堆着笑凑上来递烟:“小师傅,这院子是您家的?”

何雨注摆摆手:“不抽。”

男人讪讪地把烟收回兜里。”那主家怎么称呼?”

“我不是主家。”

何雨注脸上那笑更明显了。

“那主家……”

“您稍等,我喊一声。”

何雨注转身就折回屋里。

他就是想先认认人。

方脸男人脸上有点挂不住,腹诽道:不是主家,出来充什么脸。

屋里,老太太伸手指头虚点了点何雨注的脑门:“你这皮猴子,回头把人惹恼了。”

“怕什么?太太瞧不上眼的,不让住进来就是了。”

何雨注浑不在意。

“那倒也是。”

老太太把手递给他,“扶我出去瞧瞧。”

“好嘞!”

何雨注搀着老太太出屋,何大清和陈兰香也跟了出来,想看看来的是什么人。

老太太眯眼一瞧,好嘛,大大小小十几口子,把院子都快站满了。

何家堂屋虽宽敞,也塞不下这么多人。

何大清夫妇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那两个戴眼镜的人身上,交换了个眼神——来的都是读书人?

院里众人见出来一大家子,目光齐刷刷聚在何大清身上,这该是正主了吧。

还没等他们开口,老太太先发了话:“你们都是来看房的?这是几户人家啊?”

戴眼镜的胖子赶忙接话:“老太太,您是这院子的主家?”

“房子是我的。”

“老太太,我们这儿一共四户,都是来看房的。

我叫刘海忠。”

“四户啊。

军管会介绍来的?”

“是,都是。”

“军管会该跟你们说了吧,我只出租、卖前院的屋子。”

“说了,都说了。”

房门都锁着,我们只在外头转了转。

刘海忠的声音有些含糊。

行吧,先瞧瞧屋子。

柱子,你去老太太那儿把钥匙取来,知道搁哪儿吧?

晓得。

何雨注松开搀着老人的手,转身就朝后院奔去。

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王翠萍抱着女儿探出身。

方才她正喂孩子,听见动静便出来张望。

干了眼下这营生后,她对生人总存着几分戒备,院里要来外人,自然得瞧个明白。

翠萍,怎么抱着娃出来了?陈兰香听见门响,回头看见她便问。

嫂子,我听着院里热闹,出来瞅瞅。

没事儿,都是来看房的。

人多,别惊着孩子。

好,我这就回屋。

王翠萍目光在院里那些人身上扫了一圈,转身掩上了门。

那几个小的呢?两个正伏在桌上写功课,两个在后院玩耍。

何雨注给上学的立了规矩:作业不完,别想出门。

何雨水向来和许小蕙在后院玩——这是易中海还在时就养成的习惯。

中院杵着那么个阴沉沉的人影,孩子们都不乐意待。

何雨注往后院去,何雨水立刻缠上来要他带着玩,这一闹又把许大茂引了出来。

何雨注眼睛一瞪:你功课写完了?皮痒了想练练?

许大茂哧溜一下缩回屋里。

何雨水和许小蕙在旁边笑得像两只小鸭子。

屋里传来许大茂气急败坏的喊声:你俩丫头片子别笑!等你们上了学有你们好看的!

我们上学还早着呢!何雨水顶了回去。

就是!小蕙还不到三岁呢,略略略!许小蕙也朝她哥做了个鬼脸。

趁几个孩子斗嘴,何雨注快步去后罩房取了钥匙。

回来时叮嘱道:雨水,前头来了生人,不许带小蕙去中院。

来人了?什么人?我要去看!

你敢去,今晚就自己睡耳房。

好吧。

在看热闹和听故事之间,何雨水果断选了后者。

回到中院,何雨注扬了扬手里的铁环:老太太,钥匙拿来了。

你领着他们去看房吧,我不过去了。

等看完了,让他们挨家来谈。

成。

各位,请吧。

何雨注朝那几家人示意,说完便往前院走。

好。

主家发了话,看房的便跟着这个年轻人移动,参差不齐的应和声里,人群跟了上去。

先看的是西穿堂房。

几家人进去转了转,很快都退了出来,脸上没什么兴致。

何雨注没多话,锁好门,径直去开了西厢房和西耳房。

这回大家来了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