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第99章(1 / 1)

现在战士们图省事,直接抓雪和着往嘴里送。

炊事班?早编进战斗序列了。

锅都没背,上一仗差不多打光了。

如今人人怀里揣的都是干粮。

雪片粘在睫毛上,何雨注眯起眼。

远处那条灰白的公路上,蠕动的黑点逐渐连成断续的线。

七连的阵地在山坡背阴面,战士们呵出的白气瞬间凝在领口。

整个团都缺人,能扣扳机的就是宝贝。

他爬到梁连长身侧,接过那只冰凉的望远镜。

镜筒里的面孔是亚洲人的模样,装备制式却眼熟得很。

臂章上有个模糊的虎头图案。

南边那个师?何雨注没出声,只把望远镜递回去。

“瞅见什么了?”

梁健压低嗓子问。

“臂章挺花哨。”

梁健凑上去看,呵地笑出一团白雾:“嚯,画个老虎就真能咬人了?”

他抹掉镜片上的霜,“早年在东北,我跟他们北边的人一块儿打过仗。

那帮家伙是真狠。

要是南边这些也一个样……”

话没说完,但意思都在那声叹息里了。

何雨注没接话。

他记得那些泛黄书页里的记载——南边能打的队伍,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真要个个都硬,何必大老远把别人家的兵请来?

“传话下去,”

梁健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枪栓都活动活动,别冻上了。”

何雨注贴着地皮往回挪。

冻土硌得手肘发麻。

他们连这次没被放在最前面,团里给的命令是堵漏——等前面打响了,收拾那些钻出来的残兵。

为这个,梁健去找过团长,回来时脸黑得像锅底。

他憋着股劲,上次让煮熟的鸭子飞了,这次连根毛都不能放跑。

枪声是从东面先炸开的,噼里啪啦像年三十的炮仗。

接着整个山谷都活了。

唯独七连守的这片坡地还死寂着——敌人的先头部队在二里外就被二连截住了,一个子儿都没漏过来。

“魏大脑袋!”

梁健一拳砸进雪里,溅起的冰渣子崩到脸上,“他一个人吞得下吗?”

趴在掩体后的兵们都在心里骂娘。

尤其是那几个刚从警卫连调来的,这些日子耳朵都快被磨出茧子——老兵们翻来覆去讲何雨注上次怎么个神法。

可训练场是训练场,真刀是另一回事。

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

公路上的喧哗忽然变了调。

一小股人脱离大队,约莫百来号,径直朝这个不起眼的山包插过来。

是想占个制高点,替后面的人挡枪子儿。

再这么被追着屁股打,不散才怪。

“来了。”

梁健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一阵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战士们把枪从怀里掏出来,呵气暖着扳机。

郑栓子那几个掷弹筒手解开棉袄,掏出冰凉的钢管快速拼接——上回演练,天冷得管子缩了半圈,弹塞不进去,急得人直跳脚。

风卷着雪沫子扫过阵地。

何雨注把脸埋进臂弯,等那声命令。

雪落在枪管上很快化成了水。

何雨注用袖口抹掉瞄准镜上的雾气,远处移动的人影在十字线里时隐时现。

两百米,这是他给自己划定的界线——再远,钻进棉衣后究竟会撞上肋骨还是肩胛骨,谁都说不好。

阵地上很静,静得能听见雪片压断枯草的声音。

直到连长的命令撕裂了这片寂静。

第一个扣下扳机的是他。

准星早锁定了那个挥舞手臂的身影,领章在雪光里泛着微弱反光。

枪托撞上肩窝的瞬间,中尉像被无形的手拽了一把,直挺挺栽进雪堆。

爆裂的枪声随即吞没了一切。

阵地上绽开无数道火舌,唯独掷弹筒沉默着,筒身结着薄冰,像在等待某个特定的信号。

山下那些土黄色人影骤然散开,像受惊的蚁群。

有人扑向倒伏的树干,有人滚进弹坑,零星的还击打在冻土上,溅起细碎的泥星。

何雨注移动枪口,寻找那些喷吐火舌的位置。

一挺、两挺……机枪相继哑火。

他翻身滚到右侧的弹坑,原先趴伏的位置立刻被犁出三道深沟。

趁这间隙,山下传来拖拽重物的摩擦声。

等机枪再度嘶吼时,弹道已经散乱得像醉汉的脚步。

他眯起眼睛,找到那挺架在岩石后的重机枪。

第一枪打在护盾上迸出火星,第二枪钻进射手的脖颈,第三枪过后,那挺枪彻底沉默了。

副射手的压着枪身,再没人敢靠近。

轻机开始变得狡猾。

点射三四发就缩回掩体,再从不远处的另一个缺口探出枪管。

何雨注放弃追逐这些跳动的火点,转而瞄准那些暴露在开阔地的身影。

“这枪法……”

趴在左翼的老兵吐出半截草根,话没说完就被声掐断。

南韩军开始向上蠕动。

说是进攻,倒更像被迫挪动的蜗牛——前进三步,后退两步,又被后方的吼叫逼着往前蹭。

阵地上有人笑出了声:“瞧这德行,跟当年那些二鬼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没准真是同一批人换身皮呢。”

何雨注往枪膛压进新的。

连长在掩体后接话:“当奴才的,到哪儿都是一个跪姿。”

笑声像短暂的浪头掠过阵地,随即被更尖锐的呼喊取代:“要跑!他们要跑!”

山下那些土黄色身影突然炸了窝,连滚带爬地扑向公路方向。

追着他们的后背钻进雪地,有人中弹后还在往前爬,在雪面上拖出长长的红痕。

哭喊声顺风飘上来:“阿妈妮——”

“救我——”

“回家,我要回家——”

何雨注没有补枪。

他盯着那些在公路上蜷缩的身影,像在观察某种即将发生的自然现象。

如果没人回头拖走伤员,这支部队的魂就散了。

“防炮!”

连长的吼声像鞭子抽在空气里。

观察哨缩进半埋在地下的木笼,其余人猫腰窜向山脊侧面的备用阵地。

刚趴稳,尖锐的呼啸声就撕裂了天空。

第一轮炮弹砸在山顶,冻土、碎木、雪块混着草根冲天而起。

第二轮接踵而至,有棵半枯的松树被拦腰炸断,树冠缓缓倾倒,在雪地上砸出沉闷的巨响。

然后寂静重新降临。

只有硝烟裹着雪末缓缓沉降,像给焦黑的弹坑盖上一层脏污的纱。

炮声停歇后,一连快速进入防御位置。

士兵们开始扩展现有的散兵坑,有些将相邻的土坑连接起来。

被炮火反复翻搅过的冻土变得松软,铁锹掘下去省力不少。

负责观察山脚的哨兵突然高喊:“连长!敌人又上来了——比刚才多!”

连长举起望远镜。

先前溃退的南士兵被重新驱赶回来,人数约是之前的两倍。

队伍后方跟着一辆半履带式装甲车,车顶的重机枪不断扫射,掀起步兵身后积雪,形成一道移动的白色雾墙。

“铁乌龟。”

有战士低声说。

何雨注眯眼估算山坡的倾斜度,视线扫过装甲车的底盘。

这种半履带结构在陡峭地形应该难以攀爬。

但车上那挺重机枪确实构成威胁。

他喉咙有些发干,想起之前搬运装备时,本该坚持让队伍带上几具的。

念头刚闪过,他就看见南士兵中有人扛起了那样的——筒口正对准他这个方向。

何雨注猛地扑向侧方,身体在冻硬的地面上连续翻滚。

耳畔传来火箭弹撕裂空气的尖啸,随后是的闷响,震得胸口发麻。

他抬头时,那名射手已经倒在雪地里。

另一人正弯腰去捡,手指刚触到筒身,何雨注的枪就响了。

那人向后仰倒。

那具从此躺在雪中无人敢碰。

或许害怕成为下一个目标,也可能周围再没人懂得操作。

装甲车的存在让这波进攻变得凶猛。

一连开始出现伤亡。

几具掷弹筒陆续开火,但效果有限。

这些南士兵的战术很刁钻,总是三两人分散跃进,与那种集群冲锋完全不同。

敌人没有密集聚拢,重机枪又距离太远,只打掉了几个轻机枪点。

何雨注现在每开一枪就更换位置。

停留稍久,必定会有机枪弹雨招呼过来——他显然被重点关照了。

尤其是装甲车上那挺,简直像长了眼睛般追着他打。

一连阵地陷入僵持时,隔壁二连方向传来更激烈的交火声。

何雨注已经看见至少三波整连规模的冲锋朝那边涌去。

炮击也密集得多,显然敌人将二连阵地视为主攻方向,而一连这边只被当作牵制兵力。

二连承受的压力截然不同。

或许因为知道这边人少,主战场在别处,敌人对二连阵地的冲击异常凶狠。

最近这次,一连甚至能听见隔壁山头的嘶喊与金属碰撞声——那是见红的近身搏杀。

但敌人终究被打退了,因为枪声并未停歇。

更远的山岭方向,炮声始终没有中断过。

期间有飞机从云层间隙掠过,飞往其他师的防区。

何雨注曾问过连长,他们师的任务是山地阻击战,相对还算好打。

另外两个师因为上次作战的缘故,这次不仅要守,还要主动进攻——军部下达的命令是全歼当面之敌。

战斗持续到正午,一连已减员十人。

敌人的进攻规模却越来越大。

何雨注悄悄从随身空间里取过几次。

身上携带的早已打空。

有战士冒险冲出阵地去捡拾,虽然没人牺牲,但回来的个个带伤。

连长随后下达严令:禁止擅自离开掩体。

伴随这道命令的还有另一句:“节约!”

他现在明白团长当初看见1时为何露出那种表情了。

这玩意儿消耗太快,士兵在高度紧张下会不停扣动扳机,半自动的弹匣几下就打空。

午后,南军队的进攻强度有所减弱,但炮击明显增多——不止他们这个阵地,整条防线都是如此。

何雨注猜测这是在拖延时间。

要么等待援军,要么熬到天黑便于撤退。

团部的命令恰在这时传来:死死缠住敌人,为友军完成合围争取时间。

一连长追问支援物资,对方只答应提供。

“枪呢?团里的制式武器我们没法用,多给点也行。”

“没有枪。”

“那就,越多越好。”

参谋离开后,辎重连一个班带着抵达阵地。

因为他们自带,一连长才同意留下——总不能赤手空拳迎敌。

这些士兵射击水平有限,被安排去挖掘工事或担任投弹手,武器则分配给更需要的战士。

所有人都默默接受了调整。

一连长要求换枪的人将分给其他人,以延长坚守时间。

问到何雨注时,他却摇头拒绝。

“我自己还够用。”

他平日负重就比旁人多,究竟带了多少,没人说得清。

天色渐暗,敌军攻势骤然加剧。

何雨注放下,拎起掷弹筒和几袋榴弹,在阵地上游走支援。

“何副班长,东侧机枪压得抬不起头!”

榴弹破空而去,轰响随之炸开。

“何副班长,敌人爬上斜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