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第100章(1 / 1)

接连两声爆鸣撕裂暮色。

“柱子,敲掉那挺重机枪!”

他摘枪、瞄准、扣扳机,远处持续嘶吼的枪声戛然而止。

榴弹很快见底。

何雨注趁间隙在随身空间里翻找——早年在津门处理过不少缴获装备,或许还有剩余。

果然,在最初那批与42混放的木箱中,发现了两箱榴弹。

他以前没细看,以为都是同一来源。

趁无人注意,他取出两袋榴弹,继续执行火力清除与掩护任务。

夜色彻底笼罩战场。

又一次击退进攻后,战士们再度告急。

预想中的炮击并未到来,一连长察觉异常,派人冒险搜集敌军遗落的弹袋。

二排长匍匐靠近:“连长,敌人是不是要撤?”

“像是。

二连那边的枪声也弱了。”

“我们怎么办?”

“人太少,先观察。

通知所有人做好追击准备。”

一连长想起上次的教训,不敢轻易离开阵地。

命令迅速传开。

何雨注正往弹桥上压,之前备好的已全部打空。

郑栓子爬到他身旁:“还有榴弹吗?”

“最后八发,拿去。”

何雨注解下弹袋递过去。

“你不用了?”

“夜里还是这个顺手。”

他拍了拍。

“那我收下了。

你怎么还剩这么多?”

郑栓子挂好弹袋。

“刚才摸了几袋。”

何雨注用下巴指了指掩体旁的袋。

“小心些。

连长的命令收到了?”

“二排长来过。”

“你觉得敌人真会跑?”

“看动静像。

我去提醒班里其他人,要是真追出去,你别冲太猛,我们跟不上。”

“知道了,班长。”

雪片混着风往领口里钻的时候,郑栓子的那句话还贴在耳根子上。

何雨注没应声,只把冻僵的手指往枪栓上又压了压。

远处黑黢黢的公路上,一种比风雪更沉的震动正贴着地皮爬过来——不是车轮,是更笨重的东西。

他刚把视线甩过去,边上就有人从牙缝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咒骂。

“全体!找掩体!”

连长的吼叫劈开了风。

白天那辆瘫在半路的铁壳子,此刻被两道雪亮的光柱钉在山壁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光是从两个移动的黑影顶上泼下来的,黑影低吼着,把报废的装甲车拱到路边,随即,两道火舌便从光柱下方撕裂了夜色。

像冰雹般砸在岩石上,溅起的碎屑带着灼烫的气味。

何雨注把身子缩进一道石棱后面,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肋骨。

他看见许多模糊的人影从公路边缘漫上来,依托着那些铁疙瘩,朝山上倾泻着连绵不绝的闪光与巨响。

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不只是。

他沿着山坡的阴影向后滑,像一滴水渗进石缝。

找到一处凹陷的岩窝,枪托抵上肩窝的瞬间,整个世界都静了。

准星咬住一团刺眼的光源,指节扣下——光灭了。

紧接着是第二团。

黑暗重新合拢的刹那,他瞥见其中一个黑影的顶部,有什么东西正缓慢而确定地转向自己这一侧。

后背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他连抓带蹬地向坡下滚去,砂石灌进衣领。

几乎同时,头顶的空气被粗暴地撕开,一声闷响之后,碎石和土块劈头盖脸砸落。

刚才容身的岩窝,此刻腾起一股混合着硝烟与焦土的浊气。

“炮手眼真毒。”

他啐掉嘴里的沙子。

山顶的方向终于开始还以颜色。

几声沉闷的发射音过后,山脚下炸开几团火光。

但回应来得更快更凶——连续的在山脊线上犁过,地皮都在发颤。

连长很快下了新命令,那些脆弱的反击声便消失了。

何雨注学会了只在阴影里停留一次。

扣动扳机,立刻像受惊的蜥蜴般弹开,绝不回头。

两次枪火从同一个位置闪现,招来的不是密集的弹雨,就是一声追魂索命般的轰响。

公路上的喧嚣还在膨胀。

新的轰鸣混入了战场,那是无数引擎叠加成的低沉咆哮,即便在枪炮的间隙里也清晰可辨。

他眯眼望去,只见蜿蜒的公路上,密密麻麻的光点连成了一条颤抖的河,看不到尽头。

更远处,天边滚动着持续不断的闷雷,那是远比眼前这些小打小闹更沉重、更遥远的声音。

他摸出望远镜,镜片上蒙着的薄纱让视野一片模糊。

但足以辨认出,邻近的几个山头同样被惨白的光笼着,山下趴伏着更多钢铁的身影,火舌喷吐,却并不急于向上攀登。

友军阵地上偶尔闪出反击的火星,偶尔有试图咬向公路上的车流,换来的总是立刻从天而降的、惩戒般的。

光挨打,不硬冲。

山下的意图,此刻清晰得让人心头发冷。

山脊上的光线被车灯割成碎片。

何雨注盯着下方公路上流动的光带——那些铁壳子正争先恐后地碾过路面,引擎的嘶吼混着金属摩擦声往上涌。

白天的寂静被彻底撕碎了,这种不顾一切的奔逃反而让空气绷得更紧。

阵地上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又让他们溜了?”

“这算哪门子阻击……”

何雨注没接话。

他猫着腰挪到连长身旁,压低声音:“咱们就这么看着?”

连长没回头,视线仍锁在公路上:“一个排冲下去,塞牙缝都不够。”

“总得做点什么。”

“你想做什么?”

“我带几个人绕到前面去。”

何雨注朝公路下游抬了抬下巴,“把路弄断,或者搞掉几辆车。

拖慢一点是一点。”

“早该带筒的。”

连长啐了一口,“路一断,看他们往哪儿钻。”

“团里有吗?”

“现在问这个有用?”

连长终于转过脸,“山上不能打?非要贴到脸上去?”

“山上太亮。

弹幕密得跟雨似的,还有炮火校正。”

连长沉默了几秒,突然朝侧后方喊:“胡三喜!”

一个身影迅速匍匐过来。

“你们排还能动的,有几个?”

“算上后勤兵吗?”

“算。”

“八个。”

连长看向何雨注:“够不够?”

“够了。”

何雨注转向胡三喜,“那些人里,有会开车的不?”

“没细问。

我叫个过来。”

胡三喜朝暗处打了个手势。

一个娃娃脸的兵猫腰蹭了过来。

“你们班谁摸过方向盘?”

“就正副班长会。

我们……还没学。”

少年兵挠了挠耳根。

“人在哪儿?”

“分去三排了。

当时说我们排人还算齐整……”

“叫过来。

连长找。”

少年消失在阴影里。

胡三喜这才皱眉:“你要司机干什么?”

“路堵了,后面的活儿交给兄弟部队。”

何雨注眯起眼,“前面已

“疯了吧你!”

胡三喜一把按住他肩膀,“弄断路就算完。

追?嫌命长?”

“提前想想总行。”

“这是命令——不准追!”

胡三喜手指戳到他胸口,“听明白没?”

“明白。”

何雨注别开脸,心里却拧着一股劲。

真打起来,谁还顾得上命令?绑我?绑得住么。

连长突然插话,声音压得极低:“胡三喜,你给我盯死他。

这小子要是上头了,捆也要捆回来。”

“是。”

两个辎重班长被带过来时,一排剩余的后勤兵全调去了三排。

何雨注、胡三喜、郑栓子,加上五个还能动的,一共八人,沿着山脊侧面的陡坡往下滑。

所有人都换了缴来的半自动。

何雨注没把多余的亮出来,至少每个匣是满的。

打光了怎么办?抢。

敌人车上多的是同款枪械,还怕没?

摸到公路边缘时,胡三喜和郑栓子同时僵住了。

车流比山上看着更骇人——每辆车间隔不到十米,车灯刺得人睁不开眼。

车厢顶上架着的机枪在黑夜里泛着冷光,枪口随着车身颠簸微微晃动。

现在冲上去,和跳进绞肉机没区别。

何雨注扫了两眼,忽然抬手示意所有人后退隐蔽。

胡三喜拽住那少年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都让隐蔽,你往哪儿去?”

少年挣了一下,没挣开。”排长,信我。”

“拿什么信?我得盯着你。”

“我才多大?惜命得很。”

“连长交代过,你少一根头发,我回去没法交代。”

“我保证。

再说了,你真跟得上我?别到时候我没事,你倒撂这儿了。”

胡三喜被噎住,一时没吭声。

旁边蹲着的郑栓插了句嘴:“排长,要不……让他试试?”

“试什么?他连要干什么都没说明白!”

胡三喜语气里混着焦躁。

少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终于吐露:“我想……看能不能用把驾驶舱弄废了。”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脸庞被硝烟熏得发黑的老兵摇了摇头:“何雨注同志,这法子不成。

那车窗玻璃厚实,离这么远,扔过去也就是听个响。

我是辎重班的黄平,开车的,我清楚。”

何雨注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那就用枪。”

少年改了口,“本来想着炸了干净,别人也开不走。”

黄平扯了扯嘴角,满是怀疑:“车跑那么快,你瞄得准?”

“他的枪法不用你操心。”

胡三喜接过话头,转向少年,“用枪也好,不必贴那么近。”

“行吧。”

何雨注应得有些勉强。

他其实更想试试手劲——他如今的力气早非寻常,但枪终究稳妥些。

只是麻烦,驾驶室里通常不止一人,得全部解决才行。

一行人退到三十米开外的土坡后。

“记住,就挪窝。”

胡三喜叮嘱完,众人便散入阴影里。

枪一响,火力必然倾泻过来,聚在一处等于等死。

何雨注端起1,瞄了片刻,又放下。

他从背上卸下另一支带瞄准镜的98。

风掠过草尖,他半跪着测了测风向,举枪,扣动扳机。

“砰——咔——砰。”

两声枪响几乎连着。

他收枪,弓身便往侧翼窜。

远处,那辆疾驰的卡车猛地一顿,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停了……”

有人压低声音说。

“打中了!”

只有胡三喜皱着眉,喃喃自语:“这动静……怎么听着像中正式?莫非听了一天枪响,耳朵出毛病了?”

“柱子!”

他压低嗓子喊。

回答他的是远处又爆开的两声枪响。

紧接着,一道拖着火光的弹链便扫了过来,打得土石飞溅,草叶乱飞。

所有人都把脸埋进土里,耳边全是撕裂空气的尖啸和钻入泥土的闷响。

何雨注早已不在原处。

第二次前,他从镜筒里瞥了一眼第一次的成果——那辆被他击中驾驶室的卡车竟又歪歪扭扭动了起来。

后面跟着的那辆,驾驶窗上则少了个影子。

他又补了两枪。

两辆车彻底瘫在路中间,不动了。

隐约的、疯狂的喇叭声从更远的后方传来,杂乱而急促。

他们所在的这个低洼处望不见那边的情形,只知道连队方向依旧寂静,命令恐怕还没传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