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那座仓库的侧门虚掩着,一道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切出狭长的一条。
有烟味飘过来,很淡,混在铁锈和河水的气味里几乎难以分辨。
他们在最后一排集装箱后蹲下。
何雨注抬起手腕,表面玻璃反射着微弱的天光。
他对着袖口低声道:“各小组报状态。”
耳机里依次传来简短的确认声,每一个都像齿轮咬合般精确。
他听完最后一个,目光转向那道虚掩的门。
“走。”
铁锈与河水的气息在废弃堆场里凝滞。
三号仓库的轮廓在望远镜视野中逐渐清晰——屋顶那片破损的瓦片在昏光下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深蓝雪佛兰熄了火,车门推开,人影闪进半掩的门内。
高处那扇小窗玻璃偶尔掠过金属般的冷光。
他睁开眼,眼底没有温度。
“豹头,路上。”
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风吹散。
“明白。”
“老狼,退后,找组。”
“收到。”
“安全屋。”
“在。”
“把东西送来。”
“是。”
指令落下,四周只有风穿过集装箱缝隙的呜咽。
远处那辆故障的出租车引擎重新响起,驶离这片区域,随后彻底沉寂。
阴影里有人影掠过墙根,像夜行的兽。
他推开车门时,弟弟的手指已经扣在门把上。
“留在这儿。”
他的视线扫过对方绷紧的手背,“别靠近仓库。
我需要一双眼睛。”
没等回应,他转身没入堆积如山的货柜之间,脚步声迅速被杂草吞没。
车里的人松开拳头,掌心里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
他举起望远镜,镜头牢牢咬住仓库每一处可能的出口,还有高处那扇破窗。
移动的速度很快,却几乎没有声音。
生锈的机械、半倾的货堆、疯长的野草都成了他身体的延伸。
接近外墙时,他按掉了腰间那个黑色小匣子的开关——任何细微的电流声都可能惊动黑暗中的耳朵。
砖墙粗糙的触感磨着掌心。
三米高处有个通风口,铁栅早已变形。
他后退两步,蹬墙跃起,手指扣住边缘,身体悬停时只落下几粒碎石灰。
昏黄的光从缝隙渗出来。
仓库内部比想象中更空旷,灰尘在光线下缓慢浮沉。
区域被清出一片空地,几盏油灯搁在地上,火苗偶尔跳动,将影子拉长又揉碎。
他的呼吸顿了一瞬。
角落绑着两把椅子,上面坐着人。
左边那个垂着头,长发遮住了脸,只有肩膀在轻微起伏。
右边那个姿势别扭——左肩被布料胡乱固定着,脸色白得像是抹了层灰,额角的汗珠在油灯光下泛着湿亮的光。
十一个人分散在四周。
有的靠在木箱上,有的踱步,有的蹲着检查装备。
他们穿着便服,但背心口袋鼓胀,裤腿上别着。
大部分是白皮肤,也有两张黑面孔。
靠木箱的那个正用布擦着枪管,后颈露出青黑色的纹路——一串字母与数字的混合。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破办公桌后面。
那人坐着,一条腿架在桌沿,手里把玩着什么东西。
男人约莫四十岁年纪,深色外套妥帖地裹着身躯,面颊上一道浅痕自颧骨斜划向下。
他正不紧不慢地吃着铁皮罐里的食物。
周围几人对他流露出的态度截然不同——他是这群人的核心。
何雨注指节微微收紧的刹那,仓库外围由远及近碾来一阵引擎的嘶吼。
一辆通体漆黑的肌肉车咆哮着冲进堆场,轮胎擦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尖啸,最终刹停在第三座仓库门前。
车门弹开,跳下个穿皮衣的棕发男人,步履匆忙地推门而入,径直走向面有浅痕的那位。
仓库外远处,何雨垚与老狼等人透过望远镜的镜片,目睹这辆不速之客闯入,胸腔里的心脏猛地攥紧。
他们看见车停稳,人影没入大门。
而里面那位的无线电始终沉默,无法传递任何警示。
“队长!有车进去了!我哥——”
何雨垚的声音在耳机里发颤。
“稳住!”
老狼的嗓音同样绷得像弦,“他是谁你清楚,这种场面压不垮他。
全体保持隐蔽,没有指令绝不许动。”
他自己相信那个总能掌控局面的身影。
仓库内部,通风管道里的何雨注将躯体压得更低,连呼吸都敛成了极细微的气流。
新来的棕发男人凑近头目,嘴唇快速翕动,声音压得极低,听不清字句。
但头目的眉头渐渐拧起,最后略显不耐地点了点头。
棕发男人说完便退到一旁,抓起个水壶仰头灌了几口,液体顺着嘴角淌下,分不清是清水还是烈酒。
对方共十二人,首领位置已确认;人质状况明确——一个受了惊吓,另一个左肩锁骨断裂,伤势危急;场地结构复杂,高处设有哨点,后方临水处泊着快艇。
若强行突击,流弹极易误伤蜷在西北角的两名女孩。
他像一道悄无声息的影子,从通风口滑出,沿着来路迅速撤出仓库周边。
直到确认脱离对方视野范围,他才重新开启无线电。
“哥?你没事吧?刚才有辆车——”
何雨垚焦急的询问立刻冲进耳膜。
“慌什么!”
他打断道。
“各组注意:目标十二人,装备齐全,设有固定岗哨。
仓库后方临水区域有快艇通道。
人质位于西北角,一人受惊,一人左肩锁骨骨折,需紧急医疗。
强攻风险过高。”
他将内部情况快速复述一遍。
“头儿,下一步?”
豹头的声音插了进来。
“等天黑。
装备到了么?”
“还在路上,大约三十分钟。”
老狼答道。
“时间够。
各单位盯紧仓库出入车辆。”
“明白。”
【自勒索来电响起第五十小时】
“头儿,装备送到了。”
“把我和雨垚的那份拿来,其余按计划分发。
所有人检查器械,补充体力。
老狼,带你的人摸到仓库后方水域附近,盯死那艘快艇,必要时直接夺取或破坏。
豹头,你的人继续封锁外围路口,重点盯住通往布鲁克林大桥及主干道的方向。”
“手带观察员,去仓库区东侧高地建立观测点,盯住所有出口和高处哨位。
夜视仪带上。”
“其余人待命。”
“收到。”
“哥,我就是手。”
何雨垚小声嘟囔。
“你?”
“对,是我。”
“行,那今天就验验你的本事。
我的后背交给你了。”
“嗯。”
何雨垚郑重地点头。
【自勒索来电响起第五十小时】
纽约红钩区,废弃码头。
昏黄的光线一寸寸侵蚀锈蚀的仓库外墙,阴影如同潮水漫过砖石缝隙。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里缓慢爬向日暮。
夜色像浸透墨汁的厚绒布,严严实实地捂住了河岸边的旧仓库群。
除了河水永不停歇的流淌声,再听不见别的动静。
通风管道里,何雨注的呼吸轻得几乎不存在。
他透过铁栅的缝隙向下望。
油灯那点可怜的光,勉强勾勒出仓库内部庞大的骨架和几个晃动的人影。
大部分人都松懈着,或站或靠,脸上被跳跃的火苗涂出扭曲的暗影。
西北那个角落更暗些。
两个被捆在椅子上的身影紧紧挨着,椅子腿似乎被固定死了。
其中一个在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每一次颤栗都显得艰难而微弱。
另一个徒劳地扭动身体,试图靠得更近,用自己那点可怜的体温去温暖同伴,但绳索和固定的椅子让她所有的努力都成了滑稽的徒劳。
一个胳膊上爬满青黑案的男人叼着半截烟,朝那边懒洋洋地瞟了一眼,很快又失去了兴趣,把目光投向虚无的空气。
破桌子后面,那个脸上带着疤的男人隐在更深的阴影里,只有偶尔挪动时,衣料摩擦发出一点窸窣声。
还有个头发颜色浅淡的男人在空地上来回走,脚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焦躁。
何雨注收回视线,动作慢得像凝固的钟摆。
他从贴身的位置取出一件器械,前端带着一截乌黑的管状物。
他将器械轻轻架在通风口生锈的铁栏边缘,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手套传来。
准星在昏暗的光线里下沉,稳定地罩住了东南角高处那个倚在破损窗框边的轮廓。
那是个高大的身影,头一点一点,正坠入昏沉的睡意里。
扳机被扣下时,只发出类似湿布拍打地面的短促闷响。
高处那个身影猛地向后一仰,仿佛被无形的重锤迎面击中。
一些深色的、混着颗粒的雾状物在他头顶上方短暂地绽开,随即,那具失去支撑的身体沉重地砸向地面,发出一声闷实的撞击声,之后便再无声息。
仓库下方无人察觉。
油灯的光依旧跳动着,踱步的男人换了个方向继续走,疤脸男人在阴影里换了个坐姿。
通风管道内,何雨注的眼睛没有离开瞄准镜,只是极其缓慢地、平稳地移动着枪口,寻找下一个需要沉入永恒寂静的目标。
枪响没能惊动暗处的眼睛,但那个倒下的庞大身躯砸在地面的闷响却暴露了踪迹。
“有埋伏!”
距离最近的白人守卫最先吼出声。
通风口滑落的身影尚未站稳,手中武器已经连续吐出两次短促的闷响。
黑暗里枪口焰一闪而灭,喊话者与另一名刚转过身的同伴几乎同时后仰,额间绽开的血花在昏暗中格外刺目。
仓库里剩下的都是老手。
损失三人后非但没有溃散,反而全部缩进掩体开始反击。
撕裂空气的尖啸声中,木箱碎片与锈蚀机器迸溅的火星交织成网,覆盖了那道身影先前停留的位置。
而此刻他早已更换了弹匣。
翻滚、停顿、三次精准的短点射——掩体后传来惨叫,一人捂着胳膊缩了回去,另一人喉咙被击穿,倒地时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仓库外的山丘上,另一道沉闷的轰鸣几乎同时炸响。
大门旁探出半个身子的绑匪胸前猛然炸开血洞,一声不吭便扑倒在地。
“有手!外面还有!”
仓库里响起变了调的吼叫。
“该死!这不是普通对手!带上货突围!”
脸上带疤的男人嘶声下令。
几枚圆柱体滚过地面,嗤嗤释放出浓密灰烟。
烟雾迅速吞噬了仓库区域,那道身影借着掩护快速移动,靠近角落两个被捆住的人形。
或许是因为“货物”
价值太高,始终避开这个方向,全部倾泻在他先前停留的区域。
割断绳索的刀刃划过空气发出轻响。
“别出声,是我。”
被解救的女孩用力点头,泪水滚过脸颊。
“哥……快救思毓。”
哽咽终于冲破了压抑。
“别怕,这就带你们走。”
针剂扎进另一名女孩大腿。
她睫毛颤动,勉强睁开眼时,正看见烟雾边缘浮现出一道模糊轮廓。
“后面——”
回身的枪声淹没了警告。
三发没入烟雾,那道轮廓应声倒地,但倒地前扣动的扳机却扫出一串流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