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注推开电话亭的玻璃门,冬夜的寒气猛地扑进肺里,像细碎的冰碴子刮过。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低吼着撕破寂静。
他没回老狼的据点,方向盘一转,驶向了安保队驻扎的仓库。
得往家里递个信,报个平安。
仓库角落的座机泛着冷冰冰的光泽。
他瞥了眼墙上的挂钟,心里算了算时差,先拨了书房那串号码。
听筒里只有漫长的空白铃音,无人应答。
他按下另一组数字,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嘟……嘟……咔。”
“喂?”
是个女声,带着警觉。
“小满,是我。”
“柱子哥!”
声音立刻绷紧了,“雨水和思毓呢?她们……”
“人找着了。
雨水吓着了,没大碍。
思毓……”
他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挨了几下,见了血。”
“伤哪儿了?重不重?”
小满的语速快了起来,那股焦灼几乎要透过电线烧过来。
那丫头几乎是她一手带大的,虽不是血脉相连,却比亲生的更揪心。
“不轻,但命保住了。
往后得静养一段日子。”
“谁干的?”
那三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狠劲。
“一帮褪了军装走投无路的兵痞。
后面指使的,还没浮出来。”
“家里……要瞒着吗?”
“先压着。
说了,你能拦得住他们飞过来?”
“医院呢?够不够稳当?会不会再出岔子?”
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
“你找的那位律师办事牢靠。
医院是私立的,墙高门禁严,我额外留了眼睛在那儿盯着。”
“你……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是不是?”
小满的声音低了下去。
“嗯。
家里这一摊,你得撑住了。”
“你自己当心。”
她吸了口气,“等思毓能挪动了,就让她们回来。
外面……太乱。”
“知道。”
“挂了吧。
你那边天快亮了吧?事情一件件来,别硬熬。”
“死不了。”
“多来电话。
我心里……不踏实。”
“行。
这边还有事要扫尾,先这样。”
“嗯。”
听筒搁回机座,发出一声闷响。
何雨注在原地站了几秒,仓库顶灯投下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再次拿起话筒,拨通了另一串跨越重洋的号码。
“老白。”
“老板!”
白毅峰的声音立刻传来,背景很静,“两位有下落了吗?”
“捞出来了。”
“……”
那边传来一声长长的、像是终于能把憋着的气吐出来的叹息,“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香江那边,水面有动静吗?”
“平得像镜子,一丝波纹都看不见。”
“盯死。
我家里的人,一根头发都不能少。”
“明白。
‘狼牙’二组已经撒到您宅子周围了。
雨鑫和乔总那边,护卫的人也全换了生面孔,绝对可靠。”
“好。
我这边还得耽搁些时日。
有火烧眉毛的事,打豹头这条线。”
“是。”
“先这样。”
“老板,”
白毅峰抢在挂断前急急补了一句,“有些脏手的事,让‘狼牙’去办吧。
他们……练了这么久,就是等这时候。”
“看情况。”
话音落下的同时,咔哒一声,线路切断。
大洋彼岸,白毅峰听着耳边的忙音,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花了那么多心血打磨的刀,到头来,恐怕还是老板自己挽了袖子亲自下场。
底下那帮小子知道了,心里那口憋屈气,怕是难散了。
电话从耳边移开,何雨注没往老狼那边去,只差人递了句话。
晨光刚漫过窗沿,他就出现在了医院走廊里。
“哥,有眉目了吗?”
“还没。”
他视线扫过病房门,“你这几天守在这儿,盯紧你两个姐姐。
思毓醒过吗?”
“一直没动静。”
“你二姐呢?”
“打了针,还睡着。”
“我看一眼就走。”
“哥——”
“别说了,你留在这儿。”
他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倒是你,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什么事?”
“装什么。
昨天你吐了。”
“起初是有点……反胃。
睡一觉就好了。”
“你该去当兵的,可惜。”
“可惜什么?我现在不也算半个兵么。”
“算了。”
他摆摆手,“我去看看她们。”
何雨注在何雨水和王思毓的床前各站了片刻,转身离开时嘱咐豹头的人轮班值守,别松懈。
曼哈顿那处隐蔽的落脚点里,老狼几乎是小跑着迎上来的。
“您回来了。
那边已经布置妥了,那两个人逃不掉。
另外,威尔逊先生传来了消息。”
何雨注没停步,径直往临时作战室走:“讲。”
老狼紧跟在一旁:“威尔逊通过他的关系,摸到了那只‘鼹鼠’的底——真名叫马库斯·邓恩。
他朋友已经派人去‘请’了。
可是……”
“可是什么?”
声音淡淡,却让空气沉了沉。
“扑空了。
人跑了,值钱的东西也清空了,从老窝彻底消失。
威尔逊那边的判断是,他嗅到风声,直接藏起来了。”
何雨注在作战室的椅子上坐下,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桌面:“藏起来了……他那个朋友怎么说?能找出来么?”
“听口气是有办法,但开了条件。”
“什么条件?”
“加钱。
上次他说失手,只收了一半,五千。
这次要十万,还得先付。”
“十万可以。
晚点你拿去给威尔逊。”
“老板,钱只是一部分。”
老狼顿了顿,“那人……想见您。”
“见我?为什么?拿钱办事不够?”
“这……恐怕得问威尔逊先生本人了。”
“行。
你去备钱,找豹头。”
“是。”
老狼退出去后,何雨注走进单独隔出的休息间,拿起电话拨给了威尔逊。
“威尔逊。”
“陈先生,您好!”
“你那位朋友,为什么非要见我?”
“这个……他觉得您是大人物,想谋求长期合作。”
“长期合作?”
何雨注笑了一声,“那也得看他有没有那个能耐。
我这儿不收废物。”
“他的能力……还是值得一看的。”
“但愿。
告诉他,先把眼前的事办漂亮。
这算一次测试。
钱一会儿送到。”
“明白,我会转达。”
天色擦黑时,威尔逊的电话又来了。
“陈先生,实在抱歉……我那位朋友又失手了,人还受了伤。”
威尔逊的语气里满是窘迫。
“‘鼹鼠’这么难对付?”
“不,不是‘鼹鼠’……是另一伙人。”
“说清楚。”
“具体我也说不周全。
卡尔——他想当面跟您谈。”
“卡尔?”
“哦,就是我那位朋友的名字。
之前忘了提,实在不好意思。”
“人在哪?”
“陈先生,请听我说,我此刻并未与他同行。
他的情况……恐怕不太妙。
您了解我的职业,律师的专长不在于肢体冲突。”
“不妙?”
“似乎……‘鼹鼠’那边的人也注意到他了。”
“位置给我,马上到。”
何雨注的眉心拧出一道浅痕。
被盯上?真是荒唐。
一个中间人被盯上,去找人的也被盯上,这算怎么回事?
水面下的暗流,比他估算的更加湍急。
威尔逊报出一串地址。
何雨注沉声道:“让他原地别动,我很快。”
“明白,我会转告。
但请您务必快些,我担心他撑不了多久,或者……被迫转移。”
“知道了。”
通话切断。
何雨注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老狼,我出去。
豹头留守。
你去盯着那两个人。”
“老板,有状况?”
“还不明确。
如果那边守不住,可以撤。
那两个人……不必留了,指认环节取消。”
“是!”
老狼神色骤然绷紧。
引擎低吼,车身如一道黑色闪电划开纽约的夜色,朝着布鲁克林边缘那片杂乱无章的工业地带疾驰。
最终坐标,指向废弃仓库区深处一间孤零零的小型修车铺。
距离尚远,异样已现。
修车铺的侧门半开,门板上嵌着几个新鲜的孔洞。
空气里飘荡着若有若无的味,混杂着一丝铁锈般的腥气。
车灯熄灭,引擎停转,何雨注推门下车,动作连贯得没有半分停顿。
他没有走向正门,而是绕向侧面,悄无声息地潜入。
车间内,一个穿着磨损夹克的白人男子背靠巨大的维修台,粗重地喘息。
他一只手死死按着渗血的小臂,另一只手紧握着一把1935,枪口因脱力而微微晃动。
他的眼神像困兽,死死瞪向门口方向的黑暗。
就在他侧前方几步远的阴影里,一道深色运动服的身影正无声贴近,如同融化的沥青。
那人手中反握的战术,刃口在昏暗中凝着一星寒芒。
意图,不言而喻。
“打扰了,两位。”
何雨注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从门口逆光的方向传来。
他无法分辨哪一位才是目标,误伤总归麻烦。
阴影中的身影骤然僵住,动作凝固,随即极其缓慢地侧转身体,目光如淬毒的针,刺向声音来处——何雨注站在光与暗的交界,轮廓几乎被背后的夜色吞噬。
几乎同时,靠着的卡尔眼中爆发出绝处逢生的狂喜:“陈?!”
袭击者那片刻的迟滞,已足够改变一切。
他手中的再度挥落,但最佳时机已然溜走。
“砰!”
击中了他握刀的手腕。
那人反应极快,果断放弃近在咫尺的卡尔,猛地向侧方翻滚。
翻滚中手腕一抖,脱手,化作一道银线直射何雨注面门!动作简洁狠辣,训练痕迹明显。
何雨注只是略微偏了偏头。
擦着他耳际飞过,“笃”
的一声,深深扎进身后的木制门框。
“砰!”
枪声再响。
这次没入袭击者右腿。
“哇哦……”
卡尔忍不住低呼。
袭击者瞳孔紧缩。
他显然没料到对方能如此轻描淡写地避开致命飞刃,同时还有余暇。
一丝悔意掠过——他本以为要解决的目标本事,才起了猫戏老鼠的心思,谁知等来了这样的援手。
“我若是你,就不会去碰腰后的枪。”
何雨注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
袭击者伸向左肋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手指依然探向藏枪的位置。
“砰!”
他的左臂无力地垂落。
“提醒过了。”
何雨注说。
金属架上的寒意透过单薄衣料渗进皮肤。
被吊起双臂的人影因失血而脸色惨白,大腿处胡乱捆扎的布条正缓慢洇开深色痕迹。
他啐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喉间挤出嘶哑的冷笑。
“你究竟……”
持枪者话未说完便被截断。
“名字不重要。”
另一道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他脑子里有我要的东西,所以现在不能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