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着就行。”
何雨注的嗓音压得很低,“功能的事,我们想办法。
辛苦您了。”
医师颔首示意,转身前又交代:“效力还没完全消退,病人需要先送进重症监护室观察一天,之后才能转去特别护理区。
家属暂时还不能探望。”
“明白。”
何雨注应声,侧过脸看向身旁的年轻人,“雨垚,你留在这儿,守好你二姐和三姐。
有任何动静,立刻联系我。
外围的安保管事豹头会安排妥当。”
“哥!”
何雨垚猛地踏前一步,“让我跟你一起去!我要亲手——”
“这里更需要人!”
何雨注截断他的话,每个字都像钉进木板里的钉子,“雨水那边有护士和心理专员照看,威尔逊律师的人也到场了。
你的任务就是盯住思毓,确保她百分之百安全。
这是命令!”
何雨垚迎上兄长不容反驳的目光,又扭头望向那扇紧闭的金属门,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他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除非我断气,否则谁也别想再靠近三姐半步!”
何雨注的手在弟弟肩头按了按。
他转向另一侧沉默伫立的男人:“这里交给你。
启动最高级别警戒。
除了医护人员和我们指定的人员,任何活物都不准放进来。
联系老狼,让他把‘东西’送到约定地点等我。”
“是!”
被称为豹头的男人挺直背脊。
何雨注最后凝视了一眼手术室门上的指示灯,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电梯间。
金属门无声开合,吞没了他的背影。
何雨垚对着空荡荡的走廊深吸一口气,走到重症监护室的观察窗前。
玻璃另一侧,各种仪器环绕的病床上躺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他隔着玻璃盯住那里,拳头始终没有松开。
【勒索电话接通后第六十一小时,凌晨一点零七分】
纽约州边缘地带,由旧工厂改造而成的隐蔽据点。
远离市区的嘈杂,只有夜风穿过破碎窗框时发出类似呜咽的嘶鸣。
地下室
代号老狼的男人已经等了很久。
他脚边蜷着两个被绳索捆扎结实、嘴里塞着布料、浑身凝结着深色血痂的人——正是仓库里最后被活捉的疤脸男人和满身刺青的同伙。
他们身上的伤口只
何雨注走进房间时,地上两人仿佛感知到结局临近,开始剧烈地扭动身体,喉咙里挤出含糊的闷响。
何雨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拖开铁桌边一把旧椅子坐下,没看地上的人,只朝老狼的方向点了点头。
老狼会意,上前扯掉了那两团浸满唾液的布料。
“来啊!给老子个痛快!”
疤脸男人嘶吼起来,试图用音量掩盖颤抖。
“别杀我!我全说!都是他干的!人也是他杀的!”
刺青男人几乎是在嚎哭,鼻涕和眼泪糊了满脸,拼命把话头引向同伴。
地下室的空气凝成了固体。
灯光从头顶斜打下来,把桌沿照出一道惨白的分界线。
何雨注的视线在两张脸上来回移动,像用尺子丈量什么。
他没出声,伸手从桌上捞起那把刀——刀身被擦得能照出人影,刃口在昏暗中泛着青灰色的光。
他用一块棉布沿着刀脊慢慢抹过去,布纹与金属摩擦发出细碎的嘶声,在这连呼吸都听得见的空间里,一下,又一下。
那声音让人想起钟表的秒针。
纹身男艾略特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他脖子侧面那片墨案在紧绷的皮肤下微微起伏。
“7/。”
声音落下来时,温度好像又低了几度。
“解释。”
何雨注说。
刀尖这时轻轻点在了铁桌面上,没有用力,只是贴着,“谁派你们来的?为什么动我妹妹?”
他顿了顿,“说错一个字,你们会希望自己从来没出生过。”
艾略特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感到脖子上那片刺青烧了起来,仿佛对方的视线是烙铁。
“我说!是……是纪念!”
他语速快得像在倒豆子,“以前在越南,我待的小队被一个代号‘幽灵’的人全灭了!七个人!就是‘去幽灵’,7是人数,指北越——我想着总有一天要,才纹了这个!”
旁边被称作老狼的男人愣了一下。
他原本绷紧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分。
就这?
何雨注没动。
刀尖在桌面上划出短促的一响,像指甲刮过黑板。
“指使人。”
他的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我不知道!真的!”
艾略特几乎在尖叫,“是艾瑞克!所有联系都是他经手的!我们只负责动手!他说绑的是个大人物的妹妹,赎金至少五千万……每人能分几百万!”
“艾略特!你这坨狗屎!”
被捆在另一张椅子上的艾瑞克猛地挣起来,受伤的胳膊撞在椅背上,闷响里混进一声压抑的痛哼。
老狼跨步上前,靴底狠狠碾在他大腿的枪伤上。
艾瑞克整张脸瞬间扭曲,汗珠从额角滚进衣领。
老狼盯着艾略特,眼神像在看一堆腐肉。
他想起当初怎么鬼迷心窍找了这人——整个小队就他活着回来,纹身还惹出这种麻烦。
现在倒好,一张嘴就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何雨注转向艾瑞克。
刀被提了起来,刃口对着灯光,反射的光斑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
“你呢?”
艾瑞克咬紧牙关,把头扭向一边。
老狼的靴子又一次抬起来,这次对准的是他肘关节。
但还没落下,艾瑞克嘶哑的声音就挤了出来:
“……布鲁克林‘红砖巷’地下酒吧。”
他每个字都像从砂纸里磨出来的,“那儿有个叫‘鼹鼠’的中间人……他说目标身边有保镖,但得手了至少能拿五百万……我们缺钱,退役后一直过得像阴沟里的老鼠……”
他抬起眼睛,撞上何雨注的视线。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火,没有威胁,甚至没有情绪。
就像在看一块石头,或者一具已经凉透的。
艾瑞克忽然打了个寒颤。
比疼痛更冷的东西,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他胸腔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的钝痛。
冷汗混着血渍从额角滑进眼角,视野里一片模糊的猩红。”盯了…四天。”
他艰难地吞咽,喉结上下滚动,“你派去守着她们的人…太硬了。
比我们估摸的难啃太多。”
他咧开嘴,露出沾血的牙,“所以…我又叫了一帮人。
动手那晚,我们没把握只放倒人就能得手…就下了狠心,清掉了六个。”
他声音忽然低下去,像被抽走了力气,“六条命…警察要是追起来,谁都跑不掉。
所以…所以临时改了主意,把数提到五千万。”
他抬起眼皮,浑浊的瞳孔里映出对面人影的轮廓,“想着…干完这票,够所有人躲到死了。
谁料到…谁料到会撞上你这种人物。”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某种认命般的颤音。
“是‘鼹鼠’!绝对是那老东西!”
旁边有人急急插话,声音尖利,“我一眼就看出他不是什么好货!”
“你之前不是说不知道么?”
阴影里伸出一只脚,重重踹在那人腰侧。
那人蜷缩起来,闷哼着辩解:“我只晓得‘鼹鼠’…还有‘红砖巷’的电话是艾瑞克打的…我就知道能分一大笔…”
“‘红砖巷’…‘鼹鼠’。”
何雨注低声重复了一遍。
他没转头,只是将目光投向身侧那个沉默的身影。
昏暗里,一个眼神已经足够。
老狼的脊背瞬间绷直,像一张拉满的弓。”我去带他回来。”
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要喘气的。”
“你们去不了。”
地上那人忽然嘶声笑起来,带着嘲弄,“那边全是白皮,黑的都混不进去,何况你们这种黄面孔。”
老狼没动,等着。
何雨注转身朝门口走去。”看住他们。
我出去一趟。”
“明白。”
铁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地下室里浑浊的气味。
何雨注穿过堆满废弃木箱的仓库,夜风从敞开的门洞灌进来,带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
外面守着的人影在昏暗里动了动。
“守好这里。”
“是。”
没有电话。
他需要找一个能投币的公共电话亭。
引擎在寂静的街道上发出低吼。
开了约莫二十分钟,路边才出现一个玻璃格子间。
投币,拨号。
听筒里的忙音只响过两次就被掐断。
“威尔逊律师。
抱歉这个时间打扰。”
“陈先生?”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刚被从睡眠里拽出来的沙哑,但在辨认出是谁后,迅速变得清晰而紧绷。
他们分开还不到四个钟头。
“有件急事,需要你的门路,或者你能推荐一个…处理‘暗处’事情的人。”
“您讲。”
“绑匪吐出来一个中间人。
代号‘鼹鼠’,真名不详,常在布鲁克林的‘红砖巷’地下酒吧活动。
我妹妹的消息,是他卖给艾瑞克的。
现在,我要找到这只‘鼹鼠’。
‘红砖巷’那地方,我的人进不去。
你的人脉,能不能碰这种事?或者,你有没有信得过的、专门吃这碗饭的人?”
听筒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细微的电流杂音。
威尔逊在权衡。
“红砖巷…鼹鼠…”
他慢慢咀嚼着这两个词,“陈先生,这事我沾不了手。
给我几分钟,我得打个电话问问。”
“可以。
你记个号码。”
何雨注报出电话亭的数字。
“您在外面?”
“对。”
“纽约的晚上不太平,陈先生务必当心。
或者您过来我这里?”
“不必。
我能应付。
你去问吧,我先挂了。”
“好。”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很长。
夜风刮过电话亭的玻璃,发出呜呜的轻响。
几分钟后,铃声骤然撕裂寂静。
何雨注拿起听筒,没有立刻出声。
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节奏。”陈先生,”
威尔逊说,每个字都像在掂量分量,“有进展,但水比预想的浑。
托人摸到了那只‘鼹鼠’的底——马库斯·邓恩,在布鲁克林和皇后区那些不见光的地方混饭吃的老手,专接各种见不得风的活儿。”
“我要见到人。”
这边的回应没有任何停顿,“活的,能说话的。
价钱随他开。”
“他确实不便宜。”
“我重复一遍,价钱不是障碍。
我只要人到手。”
“明白了。
怎么把消息递给你?”
一个号码被报了出来。
何雨注给了豹头那边的线路,那头二十四小时有人守着听动静。
他掐了掐眉心,对这个声音传递慢如蜗牛、找人全靠运气的年代生出股说不出的烦躁。
连个能揣在兜里随时响的东西都没有。
“记下了,陈先生。”
“等你的信儿。”
何雨注没道别,直接撂了话。
这个钟点把人从床上挖起来,后续的弦绷紧了,谁也甭想再合眼。
“我催那边抓紧。”
忙音响起,短促而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