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祠下惊变(一)(1 / 1)

魔之裂渊 一之易 1869 字 7小时前

凌家归宗的第三日,天阴。

自清晨起便有一层沉得压不开的厚云堆在凌家祖宅之上,整片九霄神州中部似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按住,连风都不曾来过。

凌霄独坐西院落叶之中,闭目运功。

破印至今已有数日,他这一身玄阶三重的精元仍在缓缓沉淀。每一缕从丹田流出的气息,都需经过他十年所修的凌家入门心法反复打磨,方能重归经脉。识海最深处那道父亲留下的金色脉络静默如初,可凌霄已能感觉到它与丹田之间的牵连,正在以极缓的节奏一点一点加深。

他没有催它。

他知道,那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份气息,凡事不可强求。

午时,凌石派人来传话。

凌霄整理衣袍,将那块凌家祖传赤玉用丝绢仔细包好,贴身收入怀中。临出门前,他在西院石阶上停了一停,回头望了一眼自己住了十年的院子。

落叶铺地,秋风未起。

这个院子,他从六岁觉醒大典之后便搬入。族中诸子皆住在祖宅东侧的清雅院落,唯独他被安置在西边这间曾经是杂役所居的偏院。十年间,他在这院子里偷偷修炼凌家入门心法,每每将要突破之际便被神秘力量打回原形。十年间,他在这院子里独自吃饭,独自练功,独自看着族中同辈一个个突破玄阶。

十年了。

凌霄缓缓收回目光。

他朝祖宅深处走去。

——

凌石在祖祠之外等他。

老人今日穿了一身素白外袍,须发尽数梳起,神色平静而肃穆。他身侧立着凌岳,凌岳今日亦换了一身玄色长衫,腰间挎着一柄家传长剑——那是凌家三长老镇压家祠的象征。

凌霄上前行礼。

凌石将一枚极小的玉质钥匙取出,置于凌霄掌心。

“霄儿,此为祠下禁地的'引魂钥'。“老人声音很低,“非凌家直系血脉不能持。你父亲七年前亲手将它封上之时,曾说'除非霄儿亲临,否则任何人不得开启此门'。“

凌霄低头望着掌心那枚通体温润的玉钥,许久不语。

那枚玉钥极小,不过指甲盖大小,却于他掌心微微发热——仿佛感应到了识海最深处那道父亲的金色脉络,自发与之相互呼应。

“爷爷。“凌霄抬眼,“白纳川何时到?“

“探报言今日傍晚之前。“凌岳上前半步,“凌家诸位长老已尽数被家主以家法约束在西厅议事,不得擅离。祖祠周遭三里之内的眼线,凌岳已亲手清理。“

凌霄缓缓点头。

凌石望了一眼天色,深深吸了一口气。

“——进。“

老人推开祖祠正门。

——

祖祠之内,香火袅袅。

正中央一排排凌家先祖的灵位整齐排列,自凌家始祖之上往下,至凌霄祖父这一辈,每一座灵位前皆点着一盏长明灯。最末端,那一座刻着“凌昭“二字的灵位,香火不绝,长明灯静静燃烧——

凌石每日必亲自为这盏灯添油,七年从未间断。

凌霄行至凌昭灵位之前,缓缓单膝跪下。

他没有说话。

凌石在他身后立着,老人苍老的眸光落在那座灵位上,许久。

良久,凌石低声开口:“霄儿,磕三个头。“

凌霄重重叩首三次。

第一次,他想起自己出生之时父亲已不在。

第二次,他想起十年来族人冷眼。

第三次,他想起冥渊雪林石窟之中,那一双与他一模一样的眼睛——他与父亲的第一次相见,便是最后一次。

第三次磕完,凌霄缓缓抬头。

灵位前那盏长明灯——

——极轻地颤了一下。

凌石浑身一震。

凌霄望着那盏灯,眼眶骤然一热。

他并未抬手去抹,只是缓缓起身,将手中那枚引魂钥按入凌昭灵位下方一处隐蔽的青石小孔之中。

“咔——“

整座祖祠的青石地面随之发出一声闷响。

凌昭灵位之下,那一道紧锁了七年的暗门——缓缓自地面之下浮现。

——

暗门开启的那一刻,一股极为古老的气息自地下涌了上来。

那气息并不冰冷,反而温润,仿佛某个曾经熟悉之人于久别之后伸出的手,轻轻拂过凌霄面庞。

凌霄微微一震。

——这股气息。

——他识海最深处那道父亲的护子之念,于此刻第一次真正活了过来。那道金色脉络竟于丹田之中骤然伸展开来,化作一道贯穿他全身经脉的极淡金光,与暗门之下涌出的气息遥相呼应!

“……父亲。“

凌霄在心底极轻低唤。

那道金色脉络微微一颤,随即归于沉寂。

凌石望着面色泛红的孙儿,老人没有问,只是缓缓道:

“霄儿,下去罢。“

“——爷爷与凌岳,在此守门。“

凌霄一愣:“爷爷不下去?“

“祠下之物,唯有你父亲所留。“凌石苍老的眸光中第一次浮起一抹极重的疲倦,“你父亲临走之前曾留言——'此门一开,唯霄儿可入,他人不得入内一步'。“

“爷爷七年来从未开过这道门。“

“——今日依然不开。“

凌霄望着祖父,许久许久,深深一礼。

“——孙儿明白。“

他将那块凌家祖传赤玉重新自怀中取出,紧握于掌心。

随即转身,迈步——

走入暗门之下那一片漆黑的地下通道。

——

通道之中,无灯无光。

可凌霄并未感觉黑暗。

他识海最深处那道父亲的金色脉络此刻已化作一抹极柔的光晕,自他身上散开,照亮前方约莫三丈方圆的青石路面。

通道极深。

凌霄一阶一阶往下走,每走一阶,便感觉空气之中那股古老而温润的气息浓郁一分。

约莫走了数十阶之后,通道尽头豁然开朗——

一座方圆十丈的地下石室。

石室之内,没有香火,没有摆设,没有任何凌家祖祠该有的家族标记。

唯有正中央,端端正正立着一具青石棺椁。

而棺椁之前——

一道身影盘膝而坐。

那道身影一袭白衣,长发束起,背脊挺直,面朝石棺,闭目静坐。

凌霄整个人僵在通道尽头。

那道身影没有呼吸。

那道身影没有气息。

那道身影通体散发着一种极为沉静的气场——既非生人,亦非死者。

凌霄缓缓上前一步。

那道身影于此刻——

缓缓睁开了眼。

那一双眼眸——与他自己一模一样。

凌霄整颗心猛地一沉。

“……父亲。“

那道身影没有动。

那道身影的唇角,缓缓扯出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

“……霄儿。“

声音极轻,仿佛风过松针。

凌霄整个人怔在原地,许久许久不能动弹。

他能感觉到——

——这并非父亲本体。

——这是一道魂魄虚影,依托于这具青石棺椁之内某物所凝聚而成。

——它存在的时间极为有限,每一次开口,都在消耗它仅存的存续之力。

凌霄强迫自己冷静。

他缓缓单膝跪下,望着那道虚影:

“……父亲。“

“嗯。“

“孩儿来迟了。“

那道虚影望着他,眼中那一抹笑意更深了一分,却始终未答。

许久,他缓声道:“霄儿,过来。“

凌霄缓缓起身上前,立于那道虚影面前三步之处。

凌昭——这位他从未见过的父亲——抬起手,那只手并无实质,只是一道极淡的虚影。可那只手缓缓覆上凌霄头顶之时,凌霄分明感觉到了一股温润的气息,自头顶缓缓渗入识海。

“长得像你母亲。“凌昭那道虚影低声道,眸中那一抹笑意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你母亲那双眼,最是好看。“

凌霄眼眶一热。

“……父亲。“他声音哑了,“娘亲她——“

“她未死。“凌昭虚影的眸光转向凌霄怀中那块赤玉,“她的魂识,便藏在那块赤玉之中,由我七年前亲手所封。“

凌霄缓缓将赤玉自怀中取出。

赤玉一出,那道父亲虚影眸中那一抹笑意终于浮现一丝极深的痛色。

“霄儿。“凌昭虚影声音低了一些,“父亲今日要告诉你的事,请你听完,再问。“

凌霄重重点头。

——

“凌家始祖名讳凌玄,乃八百年前九霄神州出名的散修之一。他年轻时曾入九霄山脉极深处闯荡,于一处禁地之中得了这块赤玉。“

“赤玉乃古物,并非凌家之物。“

“凌玄以赤玉为根基,立下凌家。八百年来,赤玉历代由凌家家主珍藏,从未对外人提及它的真正秘密。“

“——直到我那一辈。“

凌昭虚影顿了一顿,眸光望向极远。

“我于二十三岁之时,于九霄山脉外围闯荡,遇上了你母亲。“

“你母亲是九霄山脉之中一支隐世之族——'霜羽族'最后的血裔。“

凌霄一震。

——霜羽族。

凌家旧志典籍之中,从未出现过这三个字。

“霜羽族在九霄山脉极深处栖居数千年,从不与外界往来。八百年前凌家始祖凌玄入九霄山脉时,曾被霜羽族所救。凌玄出山时,赤玉便是霜羽族族长亲手交予他的——'此玉乃我族至宝,因族运将衰,托付于你。八百年后若有归人,必持此玉认祖归宗。'“

凌霄死死握紧赤玉。

——这便是父亲所谓“赤玉的真正主人,从来不是凌家“那一句话的根源。

“我与你母亲相识、相知、相恋。“凌昭虚影的声音低了几分,那眸中那一抹温柔仿佛透过虚空回到了二十年前,“她随我离开九霄山脉,与我成婚于凌家。可你母亲她——“

“她那一身霜羽族血脉,本就不该离开九霄山脉。“

“出山之后,每过一年,她的身子便弱一分。“

“待她怀上你之时——她已知道,自己撑不过你出生那一日。“

凌霄浑身骤然一颤。

——母亲,是为了生下他而死?

凌昭虚影的眸光看着他,那一抹痛色更深了:

“霄儿,你母亲走前,对我说过一句话——'昭郎,将我魂识封入赤玉之中。日后若你能携此玉归霜羽,或可让我重塑肉身。'“

“——这是赤玉的真正用法。“

“——它能为霜羽族之人,重塑一具肉身。“

凌霄整个人僵在原地。

——重塑肉身。

——也就是说,母亲的魂识封入赤玉之中,并非死亡,而是等待——等待父亲找到霜羽族祖地,重新为她塑出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