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来自东方的苦(1 / 1)

萨拉热窝九月底的清晨,天亮得很慢。

薄雾还没从山坡上散干净,公寓楼道里就响起了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沉稳而有节律。

佐拉太太六点钟准时起床。

她从壁橱里取出那块旧抹布,蹲下身子,一格一格地擦过走廊的木地板,每一块板材的边缝都没放过。

擦到餐厅门口的时候,那只叫伯格的肥猫正踮着爪子,往橱柜上的玻璃罐子方向伸脖子张望。

“伯格!”

佐拉用手掌在地板上拍了一下,声音干脆利落。

伯格弹射一般跳开,落地之后回头用眼神谴责了她三秒,

然后不情不愿地溜进角落,假装没事开始舔毛。

“那可是我新做的果酱,我还没舍得吃。”

她瞥了眼胖猫,不禁笑骂。

“你但凡少吃两口罐头也不至于胖成这个德行。"

佐拉太太把那个玻璃罐子往橱柜深处推了推,

无花果酱的瓶口封得严严实实,光线从瓶壁透进去,琥珀色的果肉沉在底部。

她的手指在瓶盖上停了一拍,没有多想,转身出门。

巴什察尔希亚集市的早市从七点开始热闹。

佐拉太太提着网兜在摊位间穿行,手指按过几只洋葱,

挑出皮紧分量足的,还没开口砍价,旁边就传来一阵男人的大嗓门。

波波维奇站在他那个乱糟糟的电器摊位前,

旁边围了三四个年岁相仿的老头,正在争论什么,声量大得能把头顶的苍蝇震跑。

“我跟你说,这帮东方人就会种地!写的全是泥巴里的事,欧洲人谁稀罕看这个?”

波波维奇说着把手往空中一挥,鄙夷写在脸上。

“书店那个安东尼,脑子坏掉了,把那几本书摆在橱窗最显眼的地方,以为是什么宝贝?”

几个摊主跟着哄笑,有人附和说东方文学根本没有逻辑可言,也有人说反正买来放着也没人翻。

波波维奇被人捧着,声音越来越响:

“欧洲文学是什么?那是几百年的哲学和美学!

他们那边能有什么?皇帝、泥土气、还有山水诗!”

“波波维奇。”

声音从他侧后方传来,不高,但精准地穿过了笑声和嘈杂。

几个人的头同时转了过去。

佐拉太太站在摊位边上,网兜挂在手腕上,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平平地落在波波维奇脸上。

“上回那台收音机,说明书你看了多久?”

波波维奇的嘴张了张。

“足足翻了四遍,还是让一个年轻人用了十分钟帮我修好的。”

佐拉太太顿了一下,把网兜在手腕上换了个位置。

“一本说明书都看不明白的人,在这里评价别国的文学,你评价的是什么?”

周围的哄笑声断了。

波波维奇那张红通通的酒糟鼻抽动了两下。

"佐拉太太,我们就是随便聊聊……"

旁边几个老头互相看了一眼,目光往别处飘。

“随便吗?”

佐拉太太没再看他,已经绕过摊位,来到旁边的菜摊前。

她把挑好的那把洋葱整捆拎起来扔进网兜,又从围裙口袋里掏出硬币,一枚一枚数清楚,码在摊主手边。

付完钱,她经过那个还愣在原地的胖男人,

脚步没停,只是偏过头,透过厚厚的镜片看向波波维奇。

“修你的收音机去吧,波波维奇。

文学的事,轮不到连说明书都看不懂的人插嘴。”

说完,她转身,迈着平稳的步子走进集市深处的人流里。

“这老太婆……”

波波维奇看着那个不高却挺得笔直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嘴上嘟囔着。

走出集市大棚的时候,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老街的石板路上。

佐拉的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

她本来打算直接回公寓。

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半锅汤,热一热就能凑合一顿午饭。

但走到市中心那条主街的拐角时,她的脚步停了。

安东尼书店。

这家书店在萨拉热窝开了四十多年。

围城战时半面墙被炸塌了,战后又一砖一瓦地垒起来,

跟这座城市里大多数东西一样,补过的地方比原来的还结实。

佐拉每周都会路过。

她从来不进去,只是偶尔透过橱窗看一眼新摆出来的书。

自从退休后她就很少买书了,那些包装精美的新版欧洲文学定价越来越离谱,够她买两个月的洋葱。

但今天的橱窗不一样。

常年摆在正中央的那套加缪全集被撤掉了,换上了一张巨大的海报。

海报上是一片沟壑纵横的黄土地,暖色调的光打在干裂的泥土上,底部用粗体法语印着一行字。

《平凡的世界》。

书店老板安东尼正站在门口,拦住一个路过的中年男人,两只手比划着说个不停。

“米罗!你必须看这本书!

我做了三十年书商,从没有哪本外国小说让我站在收银台后面一口气读完!”

安东尼的光头在阳光下格外闪耀,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

“里面有个孩子,在食堂等所有人走光了才去拿饭。

你知道他拿的是什么吗?最差的黑面馍!没有菜!

但他站在那里的样子,米罗,我当时差点把书放下来擤鼻涕。”

那个叫米罗的中年人被他拽着胳膊,一脸无奈。

佐拉本打算低头绕过去。

"佐拉太太!"

安东尼的雷达显然覆盖范围极广。

他松开米罗的胳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佐拉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宣传单,抽出一张递过来。

"佐拉太太,您一定要看这本书。

这是一个东方作家写的,写的是他们那边穷苦人的生活。

我知道您经历过围城战,这本书里那些人吃的苦,跟我们吃过的苦,是同一种味道。"

"我不需要别人告诉我苦是什么味道。"

佐拉冷冷地说。

但她的手已经接过了那张宣传单。

老习惯改不了。

当了二十年文学教师,看到印着铅字的纸就会条件反射地去读。

宣传单上印着一段摘录。

翻译成法语的句子朴素得近乎粗糙,没有欧洲文学惯用的那种精巧修辞。

写的是华夏一九七五年的早春,

黄土高原上冰雪还未消融,灰蒙蒙的天压着一座贫瘠的村庄,

县城中学的大院坝里,雨水混着泥浆,在高低不平的地面上漫流。

佐拉的眼睛在那段文字上停了三秒。

那种行文的节奏,像是有人蹲在泥地里,用手指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地上刻。

没有任何花哨的东西,每个句子都沉得像石头。

佐拉的脑海里不知道怎么就转出了那个画面

——雨夜,昏黄的灯光,那个东方小子趴在桌上,

笔在纸上沙沙地走,说自己是个“捡故事的人”。

她当时以为那不过是年轻人惯用的漂亮话。

"多少钱?"

佐拉把宣传单折了两折,塞进围裙兜里。

安东尼的眼睛亮了:“十五马克,精装版。平装版的是八马克。”

佐拉从贴身的布包里摸出那个用了十几年的零钱袋。

她数了数里面的硬币和零钞,拣出八马克的整数。

“书又不是买来供着的。”

安东尼快步进店,包好那本平装书。出来递给她时,他没用一只手。

那双手粗糙,布满老茧,托着薄薄的书像托着一块分量极重的砖。

他抬头看着佐拉太太,把书稳稳当当地送到她手里。

佐拉把书夹在腋下,提起网兜,头也不回地往公寓方向走。

夜里下起了冷雨。

萨拉热窝入秋之后的雨跟夏天不一样,不急,落得慢,但能把温度带走一大截。

佐拉太太坐在那张丝绒沙发里,膝盖上搭着一条旧毛毯,脚边伯格蜷成一团,呼噜声细细的。

那台修好的老式收音机开着,播的是低沉的民谣,音量调得很小,只是让空气里有点声音。

她从餐桌旁的矮柜上把那本书拿过来,封面摸了摸,翻开。

老花镜的镜片厚,她习惯性地把书凑近了些。

第一行字还没读完,她的手指就停在了书脊的边缘——

她在等什么,自己也说不清楚。

窗外的雨落得不急,伯格的呼噜声细细的,

收音机里的民谣低得快要消失在雨声里。

她重新往下看了一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