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等一个能听完的人(1 / 1)

警示牌上的字被雨水洗得发亮。

陶之言下意识看了林阙一眼,周明达也放慢了脚步。

老赵仍往前走,肩背却绷着,像在等身后那句迟早会来的询问。

林阙抬头看了那片围墙两秒。

随后,他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写完之后,跟着老赵继续往前。

没问。

一个字都没问。

老赵的背影顿了一下。

很短。

他继续走。

只是手电筒的光往地上压低了些。

陶之言看清这一幕,心里轻轻一沉。

车上那句追问还在耳边,可少年此刻把笔尖压回纸面,

像已经分清了该问谁、什么时候问,也把那点锋芒暂时收进了纸页里。

老赵带他们绕过高墙,继续往厂区外围走。

后面是一排家属楼。

楼体很旧,外墙有大片水渍。

楼道窗户少了几块玻璃,有人用塑料布封着,风一吹,塑料布鼓起来,又贴回去。

楼下停着几辆旧自行车,车座破了,露出里面的海绵。

一楼某户门口挂着腊肉。

雨天潮,腊肉外皮泛着暗光。

老赵说:

“这边住的都是老人。”

陶之言接话:

“年轻人都走了?”

“能走的都走了。”

老赵用手电照着台阶。

“留下来的,要么舍不得这里,要么腿脚不方便,要么孩子在外面安家,回不来。”

林阙问:

“楼里现在还有多少户?”

老赵报了一个数。

“二十七。”

“以前呢?”

“最多的时候,一百六十五户。”

林阙把这两个数字写下来。

二十七。

一百六十五。

两个数字之间,他空出了一整行,像给那些搬走、老去、再也没回来的人留了位置。

老赵回头看见了。

他没有问。

四个人绕回铁门外时,天已经黑透。

门卫室那盏白炽灯还亮着。

光落在湿地上,像一块薄薄的白布。

老赵停下脚步,把手电筒攥在手里,侧头看林阙。

林阙低着头,还在补最后几行字。

老赵的视线落到那本笔记本上。

纸页已经写了很多。

字迹工整,行距均匀,没有涂抹太多。

老赵往旁边挪了半步,借着门卫室的灯光扫到最后一行。

“排气管锈透以后,管口的锈色慢慢渗进土里,铁锈和泥水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先烂掉。”

老赵看了两秒。

他把目光移开。

嘴里的烟不知什么时候又叼了回去,仍旧没点。

陶之言拍了拍衣袖上的雨水。

“时候不早了,先送林阙去招待所。”

老赵点头。

“走吧。”

他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又别回耳后,手电光在地上停了停,才往镇街方向照过去。

从厂区到招待所,要穿过半条镇街。

路边有几家小店关着门,卷帘门上贴着旧广告。

杂货铺还亮着灯,门口摆着几箱啤酒,塑料凳倒扣在墙边。

小饭馆里没有客人,老板坐在门口看电视,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老赵走在前面。

手电筒光打在泥泞路面上。

林阙跟在后面,把笔记本收进包里,抬头看那些亮灯的窗口。

一扇窗里传出戏腔。

咿——咿——呀——呀——。

声音细,隔着雨飘出来,听不清唱词。

林阙停了一步,侧耳听了几秒。

那戏腔拖得很长,末尾轻轻抖了一下。

老赵没有回头。

可他的脚步慢了半拍。

陶之言也听见了,低声说:

“老厂里很多人好这口啊。”

周明达补充:

“年轻人听不住。”

老赵在前面开口。

“他们嫌吵。”

说完,他又不说了。

林阙看向那扇窗。

窗帘没拉严,里面有个老人坐在桌边,手里端着搪瓷缸。

电视机的光映在墙上,旁边挂着一张泛黄的全家福。

林阙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招待所是一栋两层旧楼。

门头上挂着“木川宾馆”四个字,宾字掉了一块漆。

墙面瓷砖脱落几片,露出底下粗糙水泥。铁质楼梯扶手锈迹斑斑,手摸上去会沾红粉。

前台坐着一个老大爷,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陶之言进门,他才抬头。

“来了?”

陶之言点头。

“房间准备好了?”

老大爷从抽屉里拿出一块木牌钥匙,推到林阙面前。

“二零三。”

木牌上用油性笔写着房号,字迹粗而歪。

林阙接过钥匙。

“谢谢。”

老大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只银灰色行李箱。

“住这边,晚上别开窗太大。山里潮,半夜风能把人吹醒。”

“记住了。”

林阙应下。

周明达把行李箱提上楼,检查了一遍房间。

房间不大。

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

墙角放着除湿机,插座旁边贴着新换的安全标签。

窗外能看见半条镇街,远处就是废厂区那几根烟囱。

网络信号有两格。

林阙把手机放到桌上,先测了网速。

确认能发消息后便把手机扣在桌上。

至于加密线路,他没有当着任何人的面碰。

周明达的注意力都在房间安全上。

他试了热水,又检查门锁和窗扣,没有多看林阙那台刚刚合上的电脑。

“热水晚上十点前有,十点后可能不稳。信号如果断了,楼下有座机。”

林阙点头。

“麻烦周老师了。”

周明达看着他先看窗、再测信号、最后确认桌边插座,

原本准备提醒的几句话,慢慢咽了回去。

楼下,陶之言在走廊里拉住老赵,低声交代。

“明天早上八点,镇里联络人过来。”

“红线图再讲一遍。”

“哪条路封了,哪栋楼不能进,天黑以后不要乱跑。”

老赵一项一项应下。

“知道。”

“还有。”

陶之言看了二楼一眼。

“这孩子如果有问题去找你,你可别嫌麻烦。”

老赵哼了一声。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有啥好问的。”

话是这么说,他脚步却没迈出去。

他侧着身,视线又落到林阙身上。

林阙站在走廊灯下,翻开笔记本补最后几行字。

灯光发黄,落在纸面上。

他写得专注,像完全没注意老赵还没走。

老赵看了几秒,转身进了夜雨里。

门口的塑料帘被风带了一下,拍在门框上。

陶之言目送他离开。

回头时,他看见林阙已经合上笔记本。

“你看见了?”

林阙把笔帽扣好。

“他转身前,脚尖还朝着这边。”

陶之言笑了一下。

“老赵就这样,嘴上赶得凶,脚底下总要多留半步。”

周明达看了眼时间。

“陶主席,您也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镇政府对接。”

陶之言摆手。

“你先上去。”

周明达知道他还有话要跟林阙说,点头上楼。

一楼小厅只剩陶之言和林阙。

前台老大爷已经回里间睡了。

小厅里有张旧茶桌,桌面被烫出几圈痕。

陶之言从柜台后面翻出茶叶,自己泡了两杯。

水温不够,茶叶浮在杯口,香味很淡,

喝到嘴里只剩一点旧茶的涩。

两人坐下。

窗外雨声细密。

远处的戏腔又断断续续传来,隔着楼板和墙,听起来更远。

陶之言端着茶杯,许久没喝。

“今天这一圈,老赵说得少。”

“不少了。”

陶之言看他。

林阙把笔记本放在桌上。

“他说了一号车间,仓库,排气管,巡逻线,住户数。还说了丢一颗螺丝都要查半天。”

陶之言听完,点了点头。

“你听进去了。”

“来采风,总要先听。”

陶之言靠在椅背上,手指摩挲杯沿。

“老赵原来不是这样。”

林阙没有插话。

陶之言看着窗外。

“二十多年前,厂还没完全搬走。

老赵那时候三十不到,走路带风。

谁家孩子调皮翻墙,他能追半条街。

厂里出了小偷小摸,他半夜挨家挨户查。”

“后来主体搬走,厂区空了一大半。”

“第一批离开的,是技术员和年轻工人。

第二批离开的,是家属。

再后来,学校没了,医院撤了,食堂关了。”

“留下来的人越来越少。”

陶之言喝了口茶。

茶已经凉了。

“那条红线,成了最后留下来的东西。”

林阙看着他。

陶之言没有直接说红线里是什么。

他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起点。

“当年厂搬迁的时候,省里组织过一批作家来这里。”

“我也来过。”

林阙抬眼。

陶之言低声道:

“那时候我还年轻,脾气比现在还冲。

看见什么都想写,听见什么都觉得有价值。”

“那批人住了半个月。”

“回去以后,写出来一批稿子。”

他停了停。

“谁都不满意。”

“为什么?”

陶之言把茶杯放下。

“写破败的多,写怀旧的多,写厂区如何退出历史舞台的也多。”

“可木川镇的人看了,没一个点头。”

“老赵当时只说了一句。”

陶之言抬头,看着林阙。

“他说,你们把墙、烟囱、连个破窗户都写了,

可厂里真正过日子的人,一个也没写进去。”

小厅里安静下来。

楼上水管滴答响了几下。

林阙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

陶之言看着他的笔落下,继续说。

“从那以后,老赵很少跟来采风的人多说。”

“他守着那条线二十多年,送走了一批又一批人。

媒体来过,摄影协会来过,学生也来过。”

“很多人一到这里,第一句就问红线里有什么。

第二句问能不能拍。

第三句问有没有特别惨、特别能写的事。”

陶之言语气沉了些。

“他烦这个。”

“所以他今天先说旧厂房、烂土路、几个老头子。”

“对。”

陶之言看向窗外那片雨。

“他在试你。”

林阙翻到最后一页,把本子推过去。

陶之言低头看。

那一页写着几行短句。

“老赵的手电筒只照脚下,不照高墙。”

“他说排气管堵死了,语气比说人少了还轻。”

“红线旁边的泥更硬,应当常有人绕行。”

“他今晚一直在等我问红线的事。”

陶之言看到最后一行,手指停住。

他抬头。

林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入口发涩。

“但,他应该更想有人先把别的听完。”

陶之言怔了几秒。

窗外雨声没有停。

楼上那段戏腔又隐约传下来,咿咿呀呀的唱腔落进旧楼走廊,和水管声混在一起。

陶之言慢慢把本子合上。

“你这话,可别当着老赵面说。”

林阙点头,没有追问。

陶之言把笔记本推回去,声音压低,看向远方。

“木川镇能写的东西,总是绕不开那堵墙。

那堵墙后面压着什么,得看老赵愿不愿意说出来。”

林阙的手指停在笔记本封面上。

“他已经在等一个能听完的人了。”

陶之言看着门外的雨,笑意慢慢淡下去。

“但愿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