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红离开后的第三天。
木川镇的清晨照旧裹在雾里。
招待所二楼的清晨,林阙已经结束了两个小时的晨间创作。
极致的专注让他的效率高得惊人。
电脑里的稿件又添了六页。
林阙把最后一行字收住,活动了一下手腕。
《秦腔》的初稿已经过了五万字。
这三天他写得极顺。
他没有照搬脑海里的原著,而是将那部巨著的宏大骨架彻底拆解,揉碎了,
然后严丝合缝地嵌进木川镇粗粝的泥土里。
从宋大娘年轻时响彻厂区的嗓门,写到食堂蒸馒头腾起的白汽。
从老赵口中那个站在槐树下仰着脖子听戏的老梁,写到那场吞噬了一切的爆炸。
原著的悲怆底色,与木川镇的真实血肉完美融合,
宋大娘那一年矮一寸、如今接不上气的尾音,成了整部小说的灵魂呼吸。
这些文字落成时,林阙自己翻看,胸口竟有些发闷。
不是以往那种居高临下、带着抽离感的自我感动。
这是脚踩在泥里,听老赵对着旧照片絮叨半个钟头后,
硬生生从骨缝里攒出来的闷。
林阙把笔记本合上。
伸了个懒腰,看了眼窗外。
雾在散。
远处烟囱的轮廓清晰了些。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例行检查了一遍后台。
王德安的征文活动已经进入最终收稿期,一切平稳运转。
手机重新扣回桌面。
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外套。
林阙推开门往楼下走。
今天约了老赵。
……
这份安静,在当天下午如期被打破了。
下午三点十七分,音符短视频平台,
热搜榜单第九位,一个新话题词空降而来。
#清北保送生暴力威胁旅游博主#
话题页面的封面图,是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少年侧身挡在镜头前的画面。
面部轮廓清晰,表情冷淡。
画面右下角贴着一行醒目的红字:
有身份之便就能一手遮天?
视频时长十八秒。
画面一开始,是一个少年正面挡住镜头的近景。
他的嘴唇轻启,声音被后期压低了环境音后显得格外冷硬。
“把刚才拍的,删了。”
紧接着是一段被截取的电话录音片段。
“……我是清北文学院采风学生林阙……联系镇派出所……尽快到场。”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
配文写得很长,每一句都经过精心设计。
“我只是普通的旅行博主,去一个偏远小镇拍风景。
结果遇到一个自称清北文学院保送生的人,二话不说就冲上来挡住我们的镜头,
威胁我们删除所有素材,还当面打电话叫派出所。”
“我们全程没有动手,也没有违法。
但就因为对方是清北的学生,就可以在一个公共场合对我们进行人身威胁?”
“名校的光环,就是用来欺压普通人的工具吗?”
“这种特权思维,真的细思极恐。”
文案最后加了一句:
“我们没有后台,也没有清北的保送资格。
我们只有这条视频。
如果这条视频被删了,说明真相已经被掩盖了。”
这条视频在发布后的两个小时内,播放量突破了八百万。
评论区足足两万多条。
点赞最高的一条:
【就这还清北保送生?建议严查保送资格!】
紧接着。
【笑死,打个电话就能叫人?这哥们家里背景得多硬啊,小镇做题家吓哭了。】
【看他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真以为考上名校就能随便欺负普通人了?】
……
当然也有不少质疑和反对的声音。
【不是,这视频连个前因后果都没有,能信?】
【楼上说的对,有些网红就是吃这碗饭的,这个清北的不是前段时间刚刚写了首诗火了,不会是蹭热度吧?】
但,很快被淹没在铺天盖地的跟风里。
【又来了,每次名校出事都有人洗,承认你们有特权很难吗?】
【洗地dOg滚远点,都骑脸输出了还在洗?】、
……
话题的热度持续攀升。
从第九位爬到第六位,正在逼近前五。
……
东北,鹤市。
清晨七点四十分,农贸集市已经开始忙活了。
陈嘉豪蹲在一个肉案旁边,手里捏着笔记本,鼻尖冻得通红。
他身上那件冲锋衣沾满了鱼腥气和蒜苗味,袖口还有一块暗色的猪血印子。
剁骨刀落下去的声音极脆。
案板上那半扇猪前腿被师傅三刀卸成四块,骨缝里飞溅出细小的碎末。
陈嘉豪盯着师傅的手腕关节,若有所思地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他正记着,旁边摊位上一个穿棉袄的胖大姐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哎,小陈。”
陈嘉豪抬头,用着蹩脚的东北方言。
“咋的了吴婶?”
胖大姐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正对着他。
画面上是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少年挡住镜头的视频。
下面的文字标题赫然写着:清北保送生暴力威胁普通博主。
“这是你们一块的同学不?”
胖大姐皱着眉头。
“我看上面说也是清北文学院出来采风的。
你说咋这样呢?
年轻人脾气也忒大了,人家拍个视频至于动手吗?”
陈嘉豪一把接过手机。
他只看了三秒钟画面。
灰色外套。
侧脸轮廓。
那个挡住镜头的姿势。
“婶!”
陈嘉豪腾地站起来,声音大得把旁边卖鱼的大爷吓了一跳。
“这视频一看就是假的!阙……我那同学根本不是这种人!”
胖大姐被他这嗓门吼愣了。
“那,那到底咋回事啊?”
陈嘉豪根本懒得废话,一把将手机塞回大姐怀里,
胡乱扯下沾着血水的围裙往案板上一扔,转身就往集市外狂奔。
冷风灌进嗓子眼,他边跑边掏出手机,
手指飞快解锁,直接点开青蓝计划大群。
群里早就炸锅了。
消息滚动的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内容。
……
唐荷:“这视频明显是掐头去尾!林阙不可能无缘无故去威胁别人!”
袁宁:“我看了评论区,没人问前因后果,全在跟风骂。”
钟恒远:“别管真的假的,热搜都到第六了。”
韦一鸣:“能不能先把视频举报下架了?”
许长歌的消息出现在最上面。
他的措辞一如既往的克制,但每个字都透着冷意。
许长歌:“目前还得先确认林阙他本人的状态。
如果是诬陷,对方显然在等人冲动下场,给他们制造二次话题。”
丹伊紧跟着发了一条:“林阙那边,私信还没回。”
陈嘉豪站在集市外的马路牙子上,手指飞快打字。
陈嘉豪:“这就是那种营销号!专门去偏远地方欺负当地人!阙爷肯定是看不过去才拦的!”
陈嘉豪:“这帮掐头去尾的垃圾!”
许长歌:“先冷静,林阙那边虽然偏远但是是有网的,他不回应肯定是有对策。”
陈嘉豪愣了一下。
丹伊:“同意。林阙是那么沉得住气的人,肯定有他的考虑。”
群里的讨论还在继续。
二十九个学员几乎全都冒了泡。
有的愤怒,有的焦急,有的冷静分析。
但所有人的判断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这条视频,有问题。
许长歌又发了一条:“我已经联系了宋远师兄,学院那边会介入核实。
在此之前,所有人最好保持沉默,不能给对方任何发挥的空间。”
陈嘉豪握着手机站在寒风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开。
他大拇指悬在林阙的号码上,最终还是挪开了。
“仆街!”
他低骂一声,狠狠搓了把冻僵的脸。
温度驱散了一些愤怒,让他想起那个什么事看似都不在乎的身影。
那家伙,从来也不是个吃哑巴亏的主啊。
不对,他一定有什么大招攥在手里。
想到这,他眼底的焦躁瞬间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亢奋的笑。
现在越安静,说明他手里攥着的…
越能把对方往死里整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