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道酬勤,一证永证(1 / 1)

叶霄替小雪换好湿布,伸手进怀里,摸出一块还没彻底冻硬的干饼。

原本有两块。

一块在外头给了林砚。

剩下这一块,他一路没舍得动。

他把饼掰成两半,稍大那半放进母亲碗里,另一半放进小雪碗里。

自己一点没留。

母亲偏过头,不敢看他,声音发涩:

“你二叔说,叶冲今年十六,根骨好,也有天赋,是全家最有希望出头的那个。”

叶霄没接话,只把小雪额前的湿布重新压好。

母亲喉咙发紧,停了停,才继续往下说:

“一个半月后,武考司会在下城开三级武考。报名费……不低。”

三级武考,是最低一档。

在上城人眼里,这连真正的考都算不上,不过是先筛一遍人。

可对下城人来说,这已经是唯一看得见的路。

母亲声音更低了:

“老太太发了话,说咱们这一房……也得出力。”

出力。

这两个字,叶霄听得太多了。

他和叶冲只差半个月。

按理说,他也该有机会碰一碰那条路。

可小时候,老太太一句“叶冲根骨更好”,就把他的路直接掐了。

如今家里连口热饭都快没了,还得被硬生生再补一刀。

叶霄垂下眼,手指在被角上慢慢收紧。

油灯被风一晃,屋里又冷了一层。

这时,他目光忽然落到墙边几处碎裂的木痕上。

那不是旧痕。

木茬还是新的,碎木屑也没扫干净。

叶霄声音沉了下去:

“还有人来过?”

母亲顿了一下,才把声音压到最低:

“张屠。”

屋里的空气一下沉了。

母亲把衣角攥得发白,声音发颤:

“他没骂人,也没真动手。”

“就是让手下砸了点东西。”

“他自己站在门口,拿竹板敲门框,声音不大,可一下一下,都敲在人心口上。”

她咽了口唾沫,才把后面的话接上:

“他说最近哑巷死的人太多,兄弟们守夜、抬尸、压场子,都辛苦。”

“所以巷钱要涨。”

叶霄眼神冷了:

“要多少?”

母亲咬着唇,把那个数含了很久,才艰难吐出来:

“十天内,三吊钱。”

“拿不出来,就抓你去做活契。”

活契不是死契。

可在哑巷,也差不了多少。

被抓去做活契的人,不是死在外头,就是疯疯癫癫地被扔回来。

叶霄见过。

前巷那个扛活的瘦子,被送回来时,眼神已经空了,连自己叫什么都记不得,只会半夜对着墙笑。

而他在工寮干一天,也才几十文。

三吊钱。

就算一文不花,十天也根本不可能。

叶霄盯着油灯,把这笔账从头算到尾。

家里那点余钱,连三吊的边都摸不到。

靠现在这点活钱,只剩死路。

但死路也分两种。

一种,是等死。

另一种……

远处忽然传来张屠的嗓音,被夜风扯得断断续续。

他没吼,语气平得像在街上报账。

也正因为这样,更让人背脊发冷。

“叶家那小子?”

“三巷那个?记上!”

“十天见不到钱,人带走,活契。”

母亲脸色一下白了,整个人缩在墙角,肩膀轻轻发抖。

床上烧得迷迷糊糊的小雪忽然呜咽了一声:

“哥哥……别不要我……”

被窝轻轻动了动。

她的小脚尖从被角下探出来一点,颤巍巍碰了碰叶霄的膝侧,力道轻得发飘。

她在黑暗里摸索,只是想确认哥哥还在。

碰到那一下,她又急急缩了回去。

脚尖都是凉的。

叶霄胸口绷紧。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如果自己被抓去按活契,不只他完了,小雪也会被这世道顺手丢了。

十天。

不能等。

必须做点什么。

就算这一次真把三吊钱凑出来,那下一次,下下次呢?

只要还在哑巷,只要青枭帮还在收巷钱,这种事就永远没有尽头。

叶霄忽然想起昨天工寮里,那个断腿老匠随手扔给他的桩功。

那老匠看他时,眼里有点兴趣,也有点冷。

练桩要根骨。

也要吃食。

吃不饱,练得越狠,垮得越快。

可现在,他已经没得退了。

叶霄握紧拳,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练废了是死。

不练,也是死。

他抬起头,灯火在眼里轻轻一晃,那点神色随之沉下来。

“娘。”

“我出去一下。”

母亲猛地抓住他:

“外头那么冷,你别……”

叶霄轻轻掰开她的手,把那只手放回被角边:

“我没事。”

“你守着小雪就行。”

后门一开,冷风立刻灌了进来。

油灯猛地一晃,火苗差点灭掉,墙上黑影跟着乱抖。

屋子太小了。

破床、破桌、小火盆挤成一团。

别说站桩。

连转身都不顺。

他只能出去。

后院里寒风直钻,顺着破墙缝往里灌,一贴上皮肤,就把人身上那点热意刮干净。

叶霄深吸了一口冷气。

冷气压进胸骨里,带出一阵生疼。

他没退。

破棉衣太厚,肩肘一紧就碍事。

他干脆把棉衣脱了,只留一件洗得发白、薄得能看出骨线的练功衣。

脚尖内扣。

膝微屈。

腰沉。

肩松,肘垂。

入桩。

寒意立刻从脚底往骨头里钻。

裂开的脚底被冻土死死压住,火辣辣地疼。膝盖抖得发麻,指尖冻得发青,连拳都快握不稳。

冷风一阵一阵刮过来,胸口发紧。

屋里隐隐传出细弱的声音。

母亲压着咳。

小雪偶尔呜咽一声。

都很轻。

却一下下,都砸在他心上。

只有十天。

他知道,只要自己倒下一次,就真站不起来了。

娘会死。

小雪也会死。

最后被灰布一裹,拖走,连个名字都剩不下。

那点慌意刚一冒头,叶霄就把呼吸硬压了下去。

照着桩功上的吐纳法,把气压回小腹。

他把那口慌硬按下去。

不能乱。

一乱,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把脚掌更深地压进冻土里,把自己往地里又钉实了一寸。

裂开的脚底被压得更疼,寒意顺着脚骨一路往上爬。

他一步不退。

就在这一瞬。

胸骨深处,忽然轻轻一颤。

不是热。

也不是幻觉。

下一刻。

风停了。

连破墙缝里的呼啸都被按住了。

整座后院,整条哑巷,都像屏住了呼吸。

叶霄眼前,一行淡淡的光字无声浮现:

【命格:天道酬勤,一证永证】

你修炼的所有努力,都不会被辜负。

你所证之境,天地为证,永不倒退。

紧接着,又一行光字浮现:

【赤血桩·入门:1/300】

叶霄胸腔也跟着微微一沉。

原本乱撞的心跳,被硬生生按住,慢慢稳了下来。

呼吸也跟着变得更深、更匀。

疼还在。

寒也还在。

可最刺骨的那层,突然薄了一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裂口还在渗血,却不再一股股往外冒,血势被压住了。

这不是梦。

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叶霄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白雾散开,喉头的腥味还在。

哑巷里练桩的人不少。

可练废了都入不了门的人更多。

而现在,他入门了。

叶霄重新沉腰,肩更松,脊骨一点点拉直,拧成一线。

呼吸也跟着继续调整。

身体自己找到了更省力的角度,膝不再抖得那么散,腿也没刚才那么虚了。

腿还在抖。

胸口也还冷。

可在最深处,已经生出一点极细、极淡的暖意。

许久后,命格光字微微一跳:

【赤血桩·入门:2/300】

叶霄胸口那股一直被死死压住的气,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

只要能涨。

只要能往前。

十天,就未必一定是死。

他咬紧牙,继续站。

同时尽力把呼吸压得更稳。

人活一口气。

气稳,神才定。

桩,才能继续站下去。

夜更深了。

风更寒了。

月亮被云啃掉大半,只剩一角,冷白得发惨。

那点月光照不进院子,只把墙头的霜挑亮了一线,反倒衬得四周更冷。

后院里,那道瘦削的身影却始终没倒。

风一直吹。

他一直站。

不知过了多久。

叶霄是被冻醒的。

他猛地吸了一口冷气,胸腔里全是寒意。

后院薄霜爬满了地面,他整个人横在霜上,冻得浑身发硬。

冻土又硬又碎,边角锋利,卡进指缝里。他一撑身,硬生生把皮肉磨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还在抖。

可他没死。

眼前微微一晃,命格光字静静浮现:

【赤血桩·入门:5/300】

昨夜站到眼前发黑时,他以为自己再也醒不过来了。

可现在,胸腔虽然还疼得厉害,那疼意最深处,却生出了一点极细、极弱的暖。

冻了一夜,总算有了一点松动。

他能很清楚地感觉到。

膝不再那么虚了。

脚也更稳了。

连寒意,都没昨夜那么咬骨。

昨夜能活下来,不只是靠命格。

桩功入门,也替他扛住了一部分。

别人站桩,吃食跟不上,就是拿命去耗。

可他不一样。

只要命格在,只要他扛得住,站桩就不是耗命。

是在涨。

是真能往前。

他刚要松一口气。

一张折得极薄的纸,忽然从栅栏豁口处,被人缓缓推了进来。

没有脚步声。

也没有半点预兆。

纸角擦着碎砖灰,轻得发冷。

纸上只有一个字。

黑墨未干,歪歪扭扭。

九。

纸背还压着一枚枭纹印泥,湿亮发冷,分明是刚按上去不久。

这不单是提醒。

叶霄盯着那枚枭纹,指节一点点收紧。

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被他慢慢咽了回去。

从这一刻开始。

十天,变成了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