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虫卵在黑血里跳了一下。
很轻。
可几个人都听见了。
咚。
像心跳。
赵铁退了半步，脸都绿了。
“这又是什么脏东西？”
宋梨提着灯笼，想看又不敢太近。
那东西只有指甲盖大小，形状却很像一颗缩小的心。外面裹着半透明的膜，里面有一截细细的黑影蜷着，一下一下顶动。
柳禾蹲下去，脸色越来越难看。
“不是普通虫卵。”
陆砚擦掉嘴角的血。
“看出来了。普通虫卵没这么会挑时候。”
他话音刚落，那东西又跳了一下。
咚。
这次陆砚胸口也跟着一抽。
他脸上笑意淡了些。
贺青看见了。
“它连着你？”
柳禾点头。
“像是……心虫。”
赵铁皱眉：“心虫？听着就不是好玩意儿。”
“剜心渡的河里全是失败容器的死名和心怨。陆砚刚才开了百鬼堂，阴神种被刺激，身体自己往外排了一点东西。”
柳禾盯着那枚虫卵。
“这东西不是他的心，但沾了心的规矩。”
宋梨听得发毛。
“所以它会怎么样？”
柳禾迟疑了一下。
“替他感受一些东西。”
赵铁没懂。
“啥意思？”
柳禾看向陆砚。
“比如疼、怕、恨、想要。还有……想补全。”
空气静了一下。
黑石滩后面雾气沉沉，河水在身后慢慢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砚看着地上的心虫。
“也就是说，它会劝我把心拿回来？”
柳禾低声道：“不是劝。是引。”
陆砚哦了一声，伸手就要去捏。
贺青本能地想拦，但陆砚动作更快。
就在他手指快碰到心虫时，背后忽然刮起一阵冷风。
百鬼堂的旧铜铃响了一声。
叮。
鬼帅的声音从陆砚影子里传出来。
“别碰。”
赵铁立刻把鬼臂横在身前。
“你又来？”
鬼帅没有现身。
只有一片残旗似的黑影，贴在陆砚脚下。
“捏碎它，你胸口那颗种子会醒得更快。”
陆砚手停在半空。
“你刚才不是还盼着我开第二进？”
鬼帅冷笑。
“开门和烧房子是一回事？”
陆砚收回手。
“说人话。”
鬼帅沉默了一下，像很不喜欢这个要求。
但最后还是说了。
“心虫险，但能带路。”
柳禾眼神微动。
“真心之间会互相吸引？”
“算你不笨。”
鬼帅道，“它从剜心渡里排出来，沾了你的心名，也闻得到你真心的味。真心坟不好找，它能找。”
赵铁不信。
“它要是把我们带沟里呢？”
鬼帅语气凉凉。
“你们现在不就在沟里？”
赵铁被噎住，火又上来了。
“我迟早把你从陆砚影子里揪出来打一顿。”
鬼帅没理他。
陆砚看着心虫。
那东西还在黑血里动。
不大，却让人不舒服。
每跳一下，陆砚胸口就空一下。
像有人在他身体里敲门。
宋梨忽然打开纸匠箱。
“先封起来。”
她取出一张硬纸，手指翻折，很快折出一个小纸盒。
纸盒四角压得很紧，盒盖上开了个细缝。
她又从柳禾那里要了几张镇魂符，小心贴满纸盒外面。
赵铁看得眼皮跳。
“这能关住？”
宋梨没抬头。
“不一定。”
“你们能不能少说不一定？”
宋梨把灯笼放低，小心用纸片把心虫拨进盒里。
虫卵刚进去，盒子立刻震了一下。
咚。
纸盒跟着鼓起一个小包。
宋梨手一抖，差点没按住。
柳禾立刻按上一张符。
朱砂符文亮了一瞬，纸盒才安静些。
但里面仍然传出声音。
咚。
咚。
咚。
一声接一声。
像有人把小心脏装在盒子里，让它继续跳。
陆砚听着那声音，脸色有些难看。
不是怕。
是烦。
那声音太像他没有的东西。
赵铁也听得烦躁，往旁边走了两步。
“这东西能不能堵上？”
柳禾摇头。
“堵死反而更麻烦。它现在还活着，活着就能引路。真压死了，可能会惊动别的东西。”
宋梨把纸盒捧起来。
盒子不大，却像有重量。
她想递给陆砚，又停住了。
最后递给贺青。
“你拿吧。他拿着可能不太好。”
贺青接过纸盒。
里面又撞了一下。
咚。
贺青手很稳，连眉都没皱。
陆砚看着她手里的盒子，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感觉像把我的心交给你保管了。”
贺青看他。
“你想得倒美。”
赵铁在旁边哼了一声。
“真给她保管也行，至少比放你身上安全。”
陆砚没反驳。
几个人在黑石滩边休整了片刻。
剜心渡在身后，黑河水声越来越远，却没有真的消失。
柳禾重新整理阴事簿。
宋梨补纸船损耗，手指快得几乎只剩影子。
赵铁把鬼臂上的牙印重新缠好，缠得很用力，像恨不得把那条胳膊勒回普通人的样子。
贺青站在陆砚旁边。
纸盒在她掌心里一下一下跳。
过了一会儿，她问：“如果找到真心，你到底要不要拿回来？”
陆砚正看着雾里那条路。
听见这句话，他没有立刻开口。
贺青也没催。
这不是小事。
心回来，他可能更像人。
也可能更像阴祠会想要的东西。
不拿回来，他还是无心。
百鬼堂、阴神种、那些旧账，都会继续把他往深处拖。
赵铁和宋梨也停了手。
柳禾抬头看过来。
陆砚沉默了很久。
久到纸盒里的心虫又撞了三下。
咚。
咚。
咚。
最后，他只是笑了笑。
“到时候再说。”
这不算回答。
可没人追问。
因为他们都听出来了。
陆砚自己也不知道。
就在这时，贺青掌心里的纸盒忽然猛地一震。
盒角鼓起一个尖包。
宋梨脸色一变。
“按住！”
她话还没落，纸盒一角被撞破。
那枚心虫从缝里挤出来，落到地上。
它不像刚才那样只是跳。
外膜裂开一线，里面伸出几条细细的黑足。
赵铁看得汗毛倒竖。
“它还会爬？”
心虫落地后，停了片刻。
然后朝阴路深处爬去。
速度不快。
但方向很稳。
柳禾立刻收起阴事簿。
“跟上。它在找东西。”
贺青把破纸盒丢给宋梨，拔刀走在最前。
陆砚跟在心虫后面。
每走一步，胸口都跟着跳一下。
咚。
咚。
咚。
像有一颗不属于他的心，在前面替他开路。
黑石滩渐渐消失。
雾气散开。
前方露出一片低矮的坟地。
坟头密密麻麻，歪歪斜斜，全都没有碑。
心虫爬到第一座无名坟前，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