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那一声锁链崩断,清脆得像有人在所有人耳边,折断了一根骨头。
黑水猛地翻起。
十二座残庙同时震颤,庙檐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香灰、碎骨、纸屑簌簌往下落。最靠近石台的一口井里,一只缠满黑发的手猛地扒住井沿,五根手指几乎嵌进石头里。
陆砚胸口像被狠狠攥了一把。
七道旧神残影已经压到近前。
有腥甜的血气,有腐纸燃烧的焦味,有湿冷的水腥气,还有一种让人魂魄发麻的空白感。它们没真正碰到他,陆砚就觉得自己的名字、记忆、心跳,都像要被那些影子从身体里拖出去。
他抬手,黑棺钉在掌中一闪。
可还没等他出手。
执灯人忽然抬了抬灯。
“停。”
猩红灯火微微一晃。
那七道压来的残影,竟真的停在了陆砚身前。
只有半步。
陆砚盯着执灯人,没放下黑棺钉。
“怎么,不开门了?”
执灯人笑了笑。
“门自然要开。”
“但在那之前,有些话,总该让你听明白。”
陆砚没说话。
他不信这人会好心解释什么。
可执灯人似乎也不在意他信不信,只是提着灯,转头看向十二座残庙。灯火照不亮黑水,却让庙影上那些裂开的旧纹,一点点显了出来。
“你以为阴祠会等了十年,只等你一个?”
陆砚眼神微动。
执灯人声音依旧平静。
“不。”
“十年一个。”
“从大靖立下十二井,到如今,阴祠会一共找过九个神胎。”
黑水里,忽然浮起九盏灯。
灯都很小。
有的已经熄了,只剩半截焦黑灯芯;有的漂在水面上,灯罩破裂,里面积着浓稠的黑血;还有一盏灯里,竟缠着一小截发白的手指。
陆砚看着那九盏灯,沉默不语。
“第一个,是生来无瞳的孩子。”
执灯人抬手,指向最左边一盏早已熄灭的灯。
“他能看见阴路,却承不住走阴道的回望。七岁那年,他看见了自己的死名,然后把双眼挖出来,死在了庙门前。”
“第二个,是被借命术续了十二次命的女人。”
“她命够硬,魂也够杂,能承一口井的阴气。可她太完整了。”
执灯人轻轻叹了口气。
“完整的人,装不下残缺的神。”
“她最后长出了三张脸,一张哭,一张笑,一张替旧神说话。我们只能把她重新封回井里。”
陆砚眸色沉下去。
“第三个呢?”
执灯人看了他一眼,像没想到他会问。
但他还是答了。
“第三个是夜巡司的人。”
“二等走阴人,天生阴骨,自己走进来的。”
“他想做第十三井,想以人身替大靖续一百年。”
“可他入井第三天,就被无名道抹掉了名字。”
“后来所有人都不记得他。”
“只有阴祠会的旧册上,还留着一行空白。”
执灯人低头,看着自己的灯火。
“后面六个,也都差不多。”
“有人承不住心印,有人被百鬼反噬,有人被旧神夺了魂,有人甚至没走到这里,就成了阴路里的无脸官。”
陆砚抬眼。
路两边那密密麻麻的无脸旧官,依旧低着头,安静得像石像。
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其中一些官袍,似乎没有那么旧。
有一件袖口上,还绣着近代夜巡司的暗纹。
有一道影子脚上穿的,甚至是现代样式的胶底布鞋。
陆砚心里微微一沉。
原来这些无脸人,不全是古人。
有些,是失败的神胎。
有些,是曾经也被人叫过名字、也想活下来的活人。
“所以。”陆砚声音发冷,“你们就继续找下一个。”
“不是找。”执灯人摇头,“是等。”
“神胎不是谁都能做。”
“旧神已经碎了。”
他抬头看向那十二座残庙,眼神里有种近乎偏执的虔诚。
“它们缺心,缺名,缺魂,缺身,缺祭,缺人间香火。”
“完整的神,早就在古道崩毁时死了。”
“如今井里剩下的,只是一块块不肯死的残躯。”
“所以,容器也必须残缺。”
他看向陆砚。
“心要缺。”
“名要乱。”
“魂要裂。”
“命要死过一次,又被强行续回来。”
“这样的人,才能把十二道不同的阴神残缺,勉强缝在一起。”
陆砚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他的心被拆。
为什么他的名字总被人盯着。
为什么他的魂里有原身残留,也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
为什么百鬼堂会在他体内。
为什么十年前那场雷火,偏偏会落在殡仪馆。
这不是一场意外。
从一开始,就有人在把他做成一件东西。
一件能装下十二座神牢的东西。
“可前面那些都不行。”陆砚盯着他,“为什么我行?”
执灯人沉默了一下。
那张普通得近乎会被遗忘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点复杂。
像遗憾。
又像庆幸。
“因为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阴路骤然一静。
连十二口井里的异响,都像停了一瞬。
陆砚瞳孔慢慢缩紧。
执灯人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你以为那场雷火,是把你送进了这具身体?”
“不是。”
“雷只是门。”
“是有人借阴神古道裂开的那一瞬,把一个不属于此界的魂,从门外拽了进来。”
陆砚没说话。
可心口那半枚心印,忽然跳得极重。
咚。
像在替谁承认。
执灯人继续道:
“此界之人,生在大靖,死在大靖,名字记在阴路上,魂也早被十二井的规则牵住。”
“他们再怎么残缺,终究还是这座牢里的人。”
“可你不一样。”
“你的魂从门外来。”
“你的根不在这里。”
“阴路能看见你,却没法一开始就彻底记住你。”
“旧神能闻到你,却无法立刻把你归进它们的规矩。”
执灯人提起灯,猩红火光映进陆砚眼底。
“你是空白。”
“也是变数。”
“所以你能容下它们。”
“也只有你,能替第十三井补上最后那一块。”
陆砚听完,忽然笑了。
笑声很低。
“原来我穿过来,不是命大。”
执灯人没有否认。
“不是。”
“是他们等到了。”
陆砚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他们是谁?”
执灯人没回答。
只是抬头,看向中央残庙顶上那道无面阴神残影。
呼——
吸——
无面阴神又一次呼吸。
陆砚胸口剧痛,眼前忽然闪过一幕画面。
雷雨夜。
殡仪馆的停尸间。
一道雷从天而落,劈穿屋顶,也劈开一口不该出现在人间的黑井。
而井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提着一盏猩红的灯。
陆砚猛地抬头,眼底血丝骤然浮起。
“是你。”
执灯人安静看着他。
没有承认。
也没有否认。
可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陆砚胸腔里那点压了很久的火,终于一点点烧了起来。
他以为自己是倒霉。
以为自己是被卷进来。
以为至少那场雷火、那次死亡、那次睁眼,是命运给他开的一道缝。
可原来不是。
他连来到这里,都是被人算好了的。
他不是误入者。
他是被钓进来的魂。
执灯人看着他眼里的杀意,反而轻声道:
“你应该感谢我。”
“若没有那道门,你早已死在另一个世界。”
陆砚抹去嘴角溢出的血。
“那你知不知道。”
执灯人微微挑眉。
陆砚抬起头,黑棺钉在掌中翻转,钉尖直指对方。
“我这个人,最不喜欢欠陌生人的命。”
“尤其是——”
他顿了顿,胸口半枚心印的黑红纹路,忽然逆着皮肉往回收拢。
“拿我的命,替我做主的人。”
话音刚落。
陆砚没有冲向执灯人。
他反而转身,一步踏向中央那口无锁井。
执灯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陆砚。”
陆砚没回头。
“你说我是第十三井。”
“行。”
他看着井中翻腾的黑,声音冷得像冰。
“那今天这口井,先按我的规矩开。”
他抬起黑棺钉,猛地刺向自己胸口那半枚心印。
“第一条。”
“谁把我拖进来的——”
钉尖落下。
黑水轰然暴起。
“谁先还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