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执灯人的话(1 / 1)

我不是阴神 15人格 1511 字 1天前

咔。

那一声锁链崩断,清脆得像有人在所有人耳边,折断了一根骨头。

黑水猛地翻起。

十二座残庙同时震颤,庙檐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香灰、碎骨、纸屑簌簌往下落。最靠近石台的一口井里,一只缠满黑发的手猛地扒住井沿,五根手指几乎嵌进石头里。

陆砚胸口像被狠狠攥了一把。

七道旧神残影已经压到近前。

有腥甜的血气,有腐纸燃烧的焦味,有湿冷的水腥气,还有一种让人魂魄发麻的空白感。它们没真正碰到他,陆砚就觉得自己的名字、记忆、心跳,都像要被那些影子从身体里拖出去。

他抬手,黑棺钉在掌中一闪。

可还没等他出手。

执灯人忽然抬了抬灯。

“停。”

猩红灯火微微一晃。

那七道压来的残影,竟真的停在了陆砚身前。

只有半步。

陆砚盯着执灯人,没放下黑棺钉。

“怎么,不开门了?”

执灯人笑了笑。

“门自然要开。”

“但在那之前,有些话,总该让你听明白。”

陆砚没说话。

他不信这人会好心解释什么。

可执灯人似乎也不在意他信不信,只是提着灯,转头看向十二座残庙。灯火照不亮黑水,却让庙影上那些裂开的旧纹,一点点显了出来。

“你以为阴祠会等了十年,只等你一个?”

陆砚眼神微动。

执灯人声音依旧平静。

“不。”

“十年一个。”

“从大靖立下十二井,到如今,阴祠会一共找过九个神胎。”

黑水里,忽然浮起九盏灯。

灯都很小。

有的已经熄了,只剩半截焦黑灯芯;有的漂在水面上,灯罩破裂,里面积着浓稠的黑血;还有一盏灯里,竟缠着一小截发白的手指。

陆砚看着那九盏灯,沉默不语。

“第一个,是生来无瞳的孩子。”

执灯人抬手,指向最左边一盏早已熄灭的灯。

“他能看见阴路,却承不住走阴道的回望。七岁那年,他看见了自己的死名,然后把双眼挖出来,死在了庙门前。”

“第二个,是被借命术续了十二次命的女人。”

“她命够硬,魂也够杂,能承一口井的阴气。可她太完整了。”

执灯人轻轻叹了口气。

“完整的人,装不下残缺的神。”

“她最后长出了三张脸,一张哭,一张笑,一张替旧神说话。我们只能把她重新封回井里。”

陆砚眸色沉下去。

“第三个呢?”

执灯人看了他一眼,像没想到他会问。

但他还是答了。

“第三个是夜巡司的人。”

“二等走阴人,天生阴骨,自己走进来的。”

“他想做第十三井,想以人身替大靖续一百年。”

“可他入井第三天,就被无名道抹掉了名字。”

“后来所有人都不记得他。”

“只有阴祠会的旧册上,还留着一行空白。”

执灯人低头,看着自己的灯火。

“后面六个,也都差不多。”

“有人承不住心印,有人被百鬼反噬,有人被旧神夺了魂,有人甚至没走到这里,就成了阴路里的无脸官。”

陆砚抬眼。

路两边那密密麻麻的无脸旧官,依旧低着头,安静得像石像。

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其中一些官袍,似乎没有那么旧。

有一件袖口上,还绣着近代夜巡司的暗纹。

有一道影子脚上穿的,甚至是现代样式的胶底布鞋。

陆砚心里微微一沉。

原来这些无脸人,不全是古人。

有些,是失败的神胎。

有些,是曾经也被人叫过名字、也想活下来的活人。

“所以。”陆砚声音发冷,“你们就继续找下一个。”

“不是找。”执灯人摇头,“是等。”

“神胎不是谁都能做。”

“旧神已经碎了。”

他抬头看向那十二座残庙,眼神里有种近乎偏执的虔诚。

“它们缺心,缺名,缺魂,缺身,缺祭,缺人间香火。”

“完整的神,早就在古道崩毁时死了。”

“如今井里剩下的,只是一块块不肯死的残躯。”

“所以,容器也必须残缺。”

他看向陆砚。

“心要缺。”

“名要乱。”

“魂要裂。”

“命要死过一次,又被强行续回来。”

“这样的人,才能把十二道不同的阴神残缺,勉强缝在一起。”

陆砚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他的心被拆。

为什么他的名字总被人盯着。

为什么他的魂里有原身残留,也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

为什么百鬼堂会在他体内。

为什么十年前那场雷火,偏偏会落在殡仪馆。

这不是一场意外。

从一开始,就有人在把他做成一件东西。

一件能装下十二座神牢的东西。

“可前面那些都不行。”陆砚盯着他,“为什么我行?”

执灯人沉默了一下。

那张普通得近乎会被遗忘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点复杂。

像遗憾。

又像庆幸。

“因为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阴路骤然一静。

连十二口井里的异响,都像停了一瞬。

陆砚瞳孔慢慢缩紧。

执灯人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你以为那场雷火,是把你送进了这具身体?”

“不是。”

“雷只是门。”

“是有人借阴神古道裂开的那一瞬,把一个不属于此界的魂,从门外拽了进来。”

陆砚没说话。

可心口那半枚心印,忽然跳得极重。

咚。

像在替谁承认。

执灯人继续道:

“此界之人,生在大靖,死在大靖,名字记在阴路上,魂也早被十二井的规则牵住。”

“他们再怎么残缺,终究还是这座牢里的人。”

“可你不一样。”

“你的魂从门外来。”

“你的根不在这里。”

“阴路能看见你,却没法一开始就彻底记住你。”

“旧神能闻到你,却无法立刻把你归进它们的规矩。”

执灯人提起灯,猩红火光映进陆砚眼底。

“你是空白。”

“也是变数。”

“所以你能容下它们。”

“也只有你,能替第十三井补上最后那一块。”

陆砚听完,忽然笑了。

笑声很低。

“原来我穿过来,不是命大。”

执灯人没有否认。

“不是。”

“是他们等到了。”

陆砚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他们是谁?”

执灯人没回答。

只是抬头,看向中央残庙顶上那道无面阴神残影。

呼——

吸——

无面阴神又一次呼吸。

陆砚胸口剧痛,眼前忽然闪过一幕画面。

雷雨夜。

殡仪馆的停尸间。

一道雷从天而落,劈穿屋顶,也劈开一口不该出现在人间的黑井。

而井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提着一盏猩红的灯。

陆砚猛地抬头,眼底血丝骤然浮起。

“是你。”

执灯人安静看着他。

没有承认。

也没有否认。

可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陆砚胸腔里那点压了很久的火,终于一点点烧了起来。

他以为自己是倒霉。

以为自己是被卷进来。

以为至少那场雷火、那次死亡、那次睁眼,是命运给他开的一道缝。

可原来不是。

他连来到这里,都是被人算好了的。

他不是误入者。

他是被钓进来的魂。

执灯人看着他眼里的杀意,反而轻声道:

“你应该感谢我。”

“若没有那道门,你早已死在另一个世界。”

陆砚抹去嘴角溢出的血。

“那你知不知道。”

执灯人微微挑眉。

陆砚抬起头,黑棺钉在掌中翻转,钉尖直指对方。

“我这个人,最不喜欢欠陌生人的命。”

“尤其是——”

他顿了顿,胸口半枚心印的黑红纹路,忽然逆着皮肉往回收拢。

“拿我的命,替我做主的人。”

话音刚落。

陆砚没有冲向执灯人。

他反而转身,一步踏向中央那口无锁井。

执灯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陆砚。”

陆砚没回头。

“你说我是第十三井。”

“行。”

他看着井中翻腾的黑,声音冷得像冰。

“那今天这口井,先按我的规矩开。”

他抬起黑棺钉,猛地刺向自己胸口那半枚心印。

“第一条。”

“谁把我拖进来的——”

钉尖落下。

黑水轰然暴起。

“谁先还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