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棺钉刺下去的刹那。
执灯人手里的猩红灯火,骤然暴涨。
“住手。”
他的声音第一次失了那种温和。
灯火拉成一条血线,越过十几步阴路,直直缠上陆砚握钉的手腕。
滋啦——
陆砚腕上皮肉瞬间焦黑。
可他没松手。
黑棺钉已经刺破胸前皮肉,钉尖没入半寸。半枚心印像被钉住的活物,疯狂挣动,黑红纹路从伤口里往外涌,顺着钉身爬上他的手背。
十二口井同时震颤。
黑水卷起数十丈高,水里浮出一张张扭曲残缺的面孔。那些被压在井底多年的阴神残躯,像都察觉到第十三井的“井身”正在反抗,锁链绷得笔直,一根根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陆砚咬着牙,盯着中央无锁井。
“怎么?”
“不是说我是井吗?”
“井里那根钉子,凭什么不能我自己钉?”
执灯人脸色阴沉下来。
他身后七名活阴差齐齐往前一步,背后的旧神残影也跟着压低身形。阴路两侧,那些无脸旧官忽然抬起了头,平整空白的脸齐齐对向陆砚。
整条阴路,都在排斥他。
或者说,在阻止他把“钥匙”变成一把断钥匙。
执灯人盯着陆砚胸口渗出的血,许久,才缓缓开口。
“你想知道那场雷火的真相。”
陆砚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执灯人提着灯,往前走了一步。
“我可以告诉你。”
“但你最好先明白一件事。”
“你不是被我们随手捡来的魂。”
“你是阴祠会用了三代人的命,隔着两方天地,才引回来的一颗心。”
黑水翻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
陆砚没回头。
可握住黑棺钉的手,指节已泛白。
执灯人继续道:
“十年前,大靖后井第一次出现裂隙。”
“那道裂隙不通阴路,也不通鬼市。”
“它通往门外。”
“一个没有十二阴神、没有阴路名册、没有生死规矩的地方。”
陆砚脑中猛地闪过城市夜景。
高楼。
车灯。
雨水敲在玻璃上的声音。
还有殡仪馆外,那条他每天走过、熟得不能再熟的路。
执灯人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一寸寸扎进他记忆里。
“阴祠会最初以为,那只是归墟道的一处裂口。”
“后来我们发现,裂口另一边,有活人的世界。”
“那里的人不在大靖生死簿上。”
“他们的名字不归阴路管。”
“他们的魂,干净得像一张没有落过墨的纸。”
陆砚忽然笑了一声。
笑得发冷。
“所以你们就去抓人?”
“抓不到。”执灯人道,“两界之间隔着的,不是路,是规矩。”
“活人肉身过不来。”
“名字过不来。”
“完整的魂,也过不来。”
“只有人在生死之间、心神最乱的那一刻,借阴雷打出的门缝,才能被引来一缕魂。”
他说到这里,抬起灯。
猩红灯火里,慢慢浮出一幅画面。
雨夜。
雷云压城。
殡仪馆惨白的灯牌在暴雨里闪烁。
一道身影撑着伞,从后门出来,低头看了一眼震动的手机。下一秒,天穹之上,一道白得刺目的雷,穿过雨幕,直直劈落。
陆砚呼吸一滞。
灯火里的身影,是他。
是另一个世界的他。
那一夜,他记得。
记得天很黑,雨下得很大。
记得殡仪馆忽然停了电。
记得自己听见停尸间里有人敲门。
他原以为那只是雷声。
原以为自己是被漏电的铁架砸中,或者被那场突如其来的雷火卷走。
可灯火里,那道雷落下前,停尸间的地面,先裂开了一道细缝。
缝里没有火。
只有一只手。
一只惨白、细长、指甲乌黑的手,从地底伸出来,按在了他的影子上。
陆砚眼底血色一点点漫开。
执灯人看着那幅画面,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那不是意外。”
“是阴祠会跨时空引魂。”
“我们在大靖这一头,以三百六十七名阴童为灯芯,以九名失败神胎的残魂为引,以第十三井的心印开门。”
“在你那个世界,借一场雷,一场雨,一具刚死不久、阴气尚未散尽的尸体,替你搭了一座桥。”
“雷劈下来的那刻,你的魂被剥离肉身。”
“然后,被我们引进了这里。”
陆砚沉默着。
他看着灯火里那道倒下的身影。
看着那把摔进积水里的黑伞。
看着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
他忽然想起,自己最后听见的,似乎并不是雷。
而是一句很轻的话。
像有人隔着停尸间的门,在叫他的名字。
不是“陆砚”。
是另一个名字。
一个他醒来以后,怎么想都想不起来的名字。
执灯人像看出了他的反应,轻声道:
“你前世的名字,我们知道。”
陆砚终于转过头。
执灯人却没有立刻说出来。
他只是看着陆砚,缓缓道:
“但那个名字不适合留在这里。”
“它不属于大靖。”
“也不属于十二阴神。”
“所以我们把它剥掉了。”
“用这个世界原本那个陆砚的死名、残魂和命数,替你缝了一个新的身份。”
陆砚胸口那半枚心印,忽然一阵剧痛。
一些零碎画面不受控制地冲出来。
一个瘦小的男孩,躺在棺材里。
棺材外有人低声念着名字。
有人说:“心还没取干净。”
有人说:“魂散了,正好。”
有人提着灯,站在雨里,轻轻叹息。
“把门外那个,接进来。”
那男孩的脸。
和他一模一样。
陆砚眼前一黑,差点站不稳。
原身早就死了。
或者说,十年前那个被阴祠会选中的“陆砚”,从心被取走、魂被打散的那刻起,就已经死了。
后来活下来的,只是一具被补进去的壳。
一个有着大靖陆砚之名,却装着异世之魂的容器。
执灯人望着他,眼中有一丝近乎狂热的光。
“旧神需要的,不是一颗普通人的心。”
“它们需要一颗**不属于大靖**的心。”
“只有这样,这颗心才不会被十二井原有的规矩提前吞掉;只有这样,它才能成为第十三井的空位,承住十二尊阴神残躯的回归。”
“你的心不在大靖。”
“你的魂不在阴籍。”
“你是门外之人。”
“陆砚,你天生就比任何神胎都更合适。”
“你不是失败者留下来的替代品。”
执灯人向前一步,猩红灯火映得他眼神幽深。
“你是我们等了三百年的答案。”
阴路寂静。
七名活阴差无声低头。
十二座残庙中的旧神残影,也在黑水上方微微俯身。
像是在朝一个终于抵达的祭品致意。
陆砚看着他们。
看着这些拿三百多年、拿无数人命、拿两个世界之间的裂缝,硬生生把他拽到这里的人。
过了很久,他忽然松开了黑棺钉。
执灯人眼神微松。
可下一刻,陆砚抬起另一只手,猛地攥住缠在手腕上的血色灯线。
掌心被烧得皮开肉绽。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你说得对。”
陆砚声音很轻。
执灯人微微一怔。
“我确实不属于大靖。”
陆砚抬起头,眼底血色褪去,只剩一种冷到极点的清醒。
“所以大靖的阴律,未必管得住我。”
“十二口井的规矩,也未必压得住我。”
他猛地一扯!
血色灯线被他硬生生扯断。
猩红灯火瞬间一暗。
执灯人脸色骤变。
陆砚胸口那枚被刺入半寸的黑棺钉,忽然被他自己再度往下压去。
噗嗤!
钉尖穿透心印。
黑红色的纹路没有继续往外蔓延,反而像被什么倒卷回去,一圈圈收进陆砚体内。
他看向中央那口无锁井,声音传遍整条阴路。
“既然我不是你们的东西。”
“那从今天起——”
“这第十三井,也该换个主人了。”
他的注意力可不仅仅是放在冯晓晓的身上,对于那位已经走进门来的江瑞,她也在自喜地观察。
或许她根本就没有相信他刚刚说的话,不知道这个项链的背后真的藏着富可敌国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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