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后排的小理疗房外。
声控感应灯亮了。
两个穿深色连帽卫衣的老外站在铁门外,口罩拉得很高。
帽檐压住了整张脸。
张大龙攥着半截黄瓜,拿袖子抹了把嘴,咔哒一声转开门锁。
“小陈司长来了,你们要找谁,赶紧把话说明白。”
个头稍矮的助理罗伊急跨一步。
他隔着铁门晃了晃手里的黑色卡片,嘴里冒出一串英语。
“这里谁是主治医师?我们要见那个挂出招牌的人!”
马禄昌听懂了这句,往门外瞅了瞅,确定没藏着别家媒体的收音麦克风。
陈烨踩着人字拖,慢吞吞走了过来。
他身上连外套都没加,两手揣在运动裤兜里。
“来交挂号费的?”
“小陈司长,这大半夜的连脸都没看清,别是套子。”马禄昌压低声音。
“他们手里那是瑞士不记名账户的主卡。”
陈烨掏出手机,点开白天生成的那个大额收款码界面。
他把屏幕直接贴在生锈的铁门条上。
他的视线越过罗伊,看着那个拄着金属拐杖、没说话的高大男人。
“不管看得好还是看不懂,门槛就是一百万欧。”
陈烨声音散漫。
“钱到账,人进屋。”
“钱不动,二位去湖边吹吹风,顺便把门带上,我们还得补觉。”
罗伊急得拔高了嗓门。
他顺着门缝往屋里扫了一圈。
屋里就一张旧铁架床,两支红外线烤灯,茶几上还放着三个没洗的玻璃火罐。
空气里一股发苦的陈皮大料味儿。
“这根本不可能!”罗伊大喊,“这里没有核磁共振,没有无菌层流台!这地方比郊区的废铁处理站还破!”
他回身去拉那名高大男人的胳膊。
“老板,上车!哈维医生的判断没错,这就是一群在苏黎世敲竹杠的蠢蛋!”
一只手伸出来,推开了罗伊。
一直戴着口罩的男人上前了半步。
金属拐杖在水泥地上敲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理会助理的阻拦,从大衣内兜掏出一台加密手机,对准了陈烨卡在门缝上的二维码。
滴。
扫描音很短。
接着是手机连续几道确认的声音。
马禄昌手里的业务终端机跟着一震。
一张带蓝墨水印的凭单从出纸口吐了出来。
马禄昌低头揪住凭单。
纸上的零排成了一长串。
一百万,现汇即时结算单!
“大龙,开门。”
陈烨打了个哈欠,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转身往里走。
“小声点,别把后面宿舍楼的睡意吵没了。”
铁门拉开。
男人靠着单侧拐杖的支力,把左腿挪进门槛。
屋里的白炽灯光打下来。
他摘下连帽,扯掉口罩。
长满胡茬的脸暴露在亮光下。
马禄昌正对着手机确认金额,一抬头,嘴巴直接张开。
“法......法布雷?皇马首发的金靴主力?!”
“别一惊一乍的。”
陈烨踩着拖鞋走过去,拉开折叠床边的帘子。
“甭管金靴还是铁头,进这门就是掏了钱的顾客,上帝!!”
法布雷站在狭窄的屋子中央。
左腿外侧裹着厚重的黑色高分子支具,三根紧固带将膝盖到脚踝死死卡住。
“你就是那个懂神秘东方法疗的人?”法布雷用低沉的英语问。
“我不扎针。”
陈烨抓起一条干净毛巾往长凳上一甩。
“我是管事的,负责给你们收单。”
他拍了拍内屋门。
“老李!大单进屋了,端家伙出来。”
门帘一掀。
李老头套着白大褂,鼻梁上架着老花镜走了出来。
手里端着一个小酒精灯和扁平皮盒。
他连看都没看这欧洲巨星的脸,指着那张漆皮剥落的铁架床。
“坐去,裤腿撕开,护具拆了。”
马禄昌赶紧翻译。
罗伊跟在后面急得直冒汗,见老头连手套都不戴,冲上来阻拦。
“我们有马德里中心医院最新的三维立体胶片!电子文档在我的优盘里,你们不需要先看......”
“别吵。”
李老头挥了挥手。
“把闲人弄出去,听不懂人话还耽误行气。”
法布雷双手撑在床沿,推了助理一把。
“你在门口等着,闭嘴。”
他伸手扣住左腿外侧支具的卡扣。
啪啦几声脆响。
塑料固定套壳扔进了脏衣筐。
那条腿露了出来。
膝盖内侧有一处乌青肿块,小腿肌肉因为长期戴支架明显萎缩,脚踝肿得像个发紫的馒头。
李老头走近。
伸出两根大拇指,搭在法布雷小腿正面骨的边缘。
指尖往下推了半寸。
老头的指腹顺着肌肉间隙,往膝盖下窝处死死一掐。
法布雷身子一震,手心冒出热汗,十指死死抠住生锈的铁架床沿。
“三年前,左脚腕断过连筋。”
李老头开口。
“没养好就去跑急道,留下两个死结,一直憋筋。”
马禄昌快速翻译。
法布雷呼吸都停了。
三年前训练基地的隐性韧带撕裂,是俱乐部绝密封口的病例。
外面根本没人知道。
没等法布雷发问,李老头的双手往上游走。
指腹扣在膝盖后方的窝筋上一按。
“五年前,左侧半月板碎了一小块。”
“动刀子刮得太狠。”
李老头的指尖点在大腿根往下的关键位置。
“两周前大伤,十字大筋崩裂,底下髌骨错位卡缝。”
翻译一句句落进耳朵。
法布雷愣住了。
这老头没用任何仪器,就用手摸了两下,把他五年来所有的旧伤全说出来了!
“把人放平。”
李老头从皮盒里抽出一排亮堂的毫针。
“腿上的筋群被周围僵死的肌肉拖住了,要先通络把死结挑开。”
“你们搞什么!这是侵入性穿刺!”
门外的罗伊隔着帘子急吼。
“针头要是扎到深层滑膜神经......”
“老王!叫两个小伙子过来。”
陈烨拎着一罐冰可乐坐回茶几旁,指了指折叠床。
“把这老外摁严实了,今天吃咱们家那么多肉,让他出点力。”
隔壁房门推开。
两个胳膊比常人大腿还粗的西南队球员,套着跨栏背心走了进来。
王猛咧嘴笑了笑。
两人一左一右,两条胳膊分别压在法布雷的肩膀上。
“大兄弟,忍着点,死不了人。”王猛嘟囔着。
李老头没理会外界动静。
手底下一枚长针,照着大腿根后沿的一处隐蔽位置斜刺进去。
法布雷咬紧牙关,准备迎接钻心的痛楚。
但痛楚没有出现。
长针穿透皮肤,没什么锐利的穿刺感。
一股火辣辣、酸胀发麻的感觉从针眼向四周扩散。
那条麻木冰冷了一整年的左腿深处,竟然开始向外散发温热。
“肌肉松了。”
李老头手起针落。
中短型银针顺接而下,围绕着膝盖周围扎满了一圈。
他停下手,从衣兜里摸出一条宽边粗麻带。
兜住法布雷发紫的脚腕后跟。
“你俩用力按紧上面。”
李老头扎稳马步。
“最后一道扣正了,筋才能挂回主路,动静大点,谁也不许松手!”
王猛的膀子狠狠压住法布雷锁骨。
李老头手腕猛地发力!
粗麻带向外狠带!
左右手大拇指精准卡入髌骨错位卡死的那道微小缝隙。
往外拽半寸,借力反向狠推!
咔吧一声!
骨头复位的脆响在屋里很清楚。
法布雷额头青筋暴起,嘴里咬着的毛巾都快被撕烂了。
后背一下就被冷汗浸透。
那股剧痛过去后,是一阵酥麻的感觉,顺着腿骨深处散开。
李老头松开麻带,伸手将腿上的银针逐一拔出,扔进消毒壶里。
他摘下老花镜在衣摆上擦了擦。
“卡回去了。”
老人提着东西走向门帘。
“别乱动,躺半个小时,让血气走通。”
屋里恢复安静。
法布雷大口喘气,左小腿仍在轻微发颤。
陈烨把空可乐罐扔进垃圾桶,看了一眼电子表。
“把灯关了,让他自己躺着。”
陈烨站起身,对马禄昌吩咐。
“到点就让他们从后门滚蛋,别影响咱们队睡觉。”
半小时后。
躺在铁架床上的法布雷,手指动了。
他扯掉脖子上湿透的毛巾,双手扶住冰冷的金属床沿。
他没理会助理,自己将腿缓缓挪下床。
“老板!别动!我们回医院......”
罗伊冲了进来。
法布雷没说话,直接甩开他的手。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已经消肿大半的左脚踝。
脚掌落地,踩实了地面。
身体的全部重量压了下去。
没有钻心的剧痛。
一股久违的力量感,从脚底撑起了整条腿。
他站直了。
在这间破屋子里,他靠着自己的左腿,稳稳站住了。
法布雷一脚踢开地上那副碍事的高分子支具。
他一步步走向后窗,推开。
夜风灌了进来。
他看见了。
草坪上,静静躺着一只旧足球。